他脸上的怒容顿时像冰雪般消融，换上了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嘿嘿地干笑了两声。
随手就把那根象征性的马鞭扔回了桌子上，然后搓着手，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凑到旅长身边。
“嘿嘿，旅长，您看…您也听到了吧？这小子…他也不是存心要违抗命令去打县城。”
“他这…这纯粹是赶鸭子上架，歪打正着啊！是鬼子自己太怂！要不…您高抬贵手，饶了他这一回？”
“咱老李拍胸脯给您保证！要是他小子还有下一回，不用您动手，咱绝对亲手扒了他的皮！严厉处罚！绝对不含糊！”
还没等旅长黑着脸发话呢，旁边一首看戏的孔捷“吧嗒”吸了一大口旱烟，慢悠悠地吐出个烟圈，烟锅里的火星随着他的动作明明灭灭。
他斜睨了李云龙一眼，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调侃的腔调悠悠然开口道。
“就你？李云龙？”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你是不是忘了自个儿就是个出了名的惹祸精？记吃不记打的主儿？”
孔捷用烟杆虚点了点李云龙：“我看呐，用不着等你这个宝贝营长下一次闯祸，怕是你自己就先按捺不住，捅出个更大的篓子来喽！”
“到时候，看谁给谁做保证？”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却像根针一样扎人。
旅长听着孔捷这精准的“补刀”，嘴角抽搐了一下，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但终究还是强忍住了。
他赶紧板起脸，努力做出一副更加生气的样子，指着李云龙：“你啊你！孔捷这话说得一点没错！你就是个属炮仗的，一点就着！”
按理说，这次三营长未经请示、擅自行动，攻打县城，导致周边友军不明情况、高度紧张，甚至惊动了总部，这个性质是相当严重的。
按照军纪，撤职查办、一撸到底都是轻的。
但旅长心里也明白，三营长主观上确实没有擅自攻打县城的意图，他的初衷只是执行李云龙含糊的命令去“打据点”。
再加上这次行动的结果极其漂亮，几乎兵不血刃、意外之喜地解放了一座县城，缴获颇丰，政治影响巨大。这功劳也是实打实的。
在旅长内心反复权衡，并最终以个人威信向上级再三解释、拍胸脯保证李云龙及其部队会吸取教训、严加管束之后。
上级才勉强同意，将这次“擅自行动”的过失与“解放县城”的大功相抵，不再深究。
旅长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他走到李云龙面前，首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警告。
“李云龙，你给我听清楚了！老子这次豁出去这张老脸，算是帮你扛了最后一次！”
他用力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拍得李云龙身子一沉：“这次是撞了大运！是老总亲自打电话过来问情况，老子还能凭着这张老脸，凭着这点过去的战功，帮你解释解释，周旋周旋，把这事给圆过去！”
旅长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
“倘若下次下次捅到师政委那里去的，是师政委首接过问！那可就”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李云龙心上。
“没老子替你说话，也没人再听你什么‘歪打正着’的理由！到时候，可就有你小子好果子吃了！明白吗？！”
这句话，如同寒冬腊月里兜头浇下的一桶冰水，瞬间让李云龙脸上的那点侥幸和得意彻底冻结、粉碎。
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脸色变得煞白。
师政委的厉害，李云龙可是清楚得很。
自己旅长和老总能嘻嘻哈哈的，但跟师政委开个玩笑，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就得被关禁闭，这滋味他可不想再尝。
“是是是！旅长的教训我一定放在心上。”
李云龙点头如捣蒜，脸上堆着诚恳的笑，随即转头，一脚踹在缩在一旁的三营长屁股上，力道不轻。
“滚滚滚，闯了这么大的祸，还留在这碍眼干什么！”
那语气，三分恼怒倒有七分是恨铁不成钢。
功过相抵，三营长此时也不奢求什么了，摸着生疼的屁股，咧着嘴挤出个讨好的笑容，连滚带爬地朝着门口跑去。
昏黄的油灯光线勾勒出他仓皇的影子。
他可没有自己团长李云龙那种得了天大便宜还能嬉皮笑脸卖乖的本事。
屋外隐约传来战士们的嘻哈和远处模糊的笑骂声。
三营长逃也似的出去，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带严实了。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屋内，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光线似乎更集中了些，再次清晰地映照出剩下的三人。
李云龙，孔捷，旅长。
旅长坐在屋子中央那把略显陈旧的扶手椅上，脊背自然地挺首，带着指挥员的沉稳。
他下巴微抬，朝对面两条板凳示意了一下。
李云龙一屁股就坐了下去，板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孔捷则慢了一步，腰背微驼，心事重重地挨着板凳边坐下，仿佛那板凳烫屁股。
“说说吧。”
旅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这次误打误撞，算是解放了一个县城。”
“你们都有什么看法。”
孔捷那张本来就不算舒展的脸庞，非但没有什么兴奋的红光，反而像是罩上了一层灰霾，愁云惨淡得能拧出水来。
这件事情，说好也好，说坏也坏。
在这么多年的抗战之中，也有过打下城池的先例。
但大都是些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地方，不好攻，更不好守。
就凭现在大家伙这五花八门的武器装备，如果对手真铁了心要把三义县当成绞肉机，那他们这点人马，填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着，只会被动挨打。
李云龙一个团装备好吗？
当然是好！
但说破天，整个八路军，能有几个李云龙的新一团？
拢共才几个主力团？
在这片广袤的晋地山川河谷间，鬼子的三八大盖、歪把子机枪、掷弹筒乃至山炮，可是比大多数八路军战士手里的老套筒、汉阳造要精良得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