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李云龙叉着腰，站在斑驳的城楼下，仰头看着那块旧匾，眼神复杂，里面混杂着感慨、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这就是附近的县城了。”
他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不愉快的场景：“这要是搁在以前，鬼子还在的时候，”
他用下巴点了点城楼：“那上面准架着鬼子的机关枪，黑洞洞的枪口就对着下面！”
他的目光又扫向城门洞和两边：“下面呢？少不了那些点头哈腰、狐假虎威的二狗子在盘查！”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脸上露出深恶痛绝的表情。
“那些个二狗子，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借着盘问的名号，私下里没少干敲诈勒索老百姓的缺德事儿！鸡蛋里都能给你挑出骨头来！”
感慨了几句往昔的艰难后，两人这才随着人流，穿过幽暗的城门洞，走进了县城里面。
果然，现在没了鬼子和伪军的盘剥与威胁，城内景象大不相同。
街道两旁，做各种小买卖的摊贩明显多了起来，虽然摊位简陋，但人声鼎沸，充满了生气。
寒冬腊月，年关将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日前特有的、带着些许焦躁的期盼气息。
摊子上摆着不少平时少见的稀罕玩意儿：红彤彤的窗花剪纸、花花绿绿的年画、小巧的泥人玩具、还有各式各样的干果点心。
李云龙警惕地扫视了一下西周，然后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边区票，借着袖子的掩护，动作迅捷而隐蔽地塞到了徐放手里。
“财不外露，”他低声叮嘱了一句，眼中闪烁着老练的光。
塞完钱，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容，豪爽地一挥手。
“徐老弟，甭客气！喜欢什么，就去买点，尝尝鲜！今儿个咱老李给你买单！”
徐放知道他的脾气，也明白推辞反而显得生分，便笑着点点头：“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于是顺着人流，在路边的小摊前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路边的摊子上琳琅满目：吹得晶莹剔透、形态各异的小糖人；一串串红艳欲滴、裹着亮晶晶糖壳的山楂糖葫芦；晾晒得半干、表皮结着一层白霜的柿饼；还有散发着芝麻香气的苏麻糖
种类还真不少。
徐放饶有兴致地每样都挑了一点，买了一些，准备尝尝这个时代的特色风味。
李云龙也毫不客气地拿起一串最大的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果儿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他张开大嘴，毫不讲究地“啊呜”一口，就咬下了顶端的两三个山楂球，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用力地咀嚼着，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嘿！”
他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赞道：“这东西还真好吃！又酸又甜！”
说话间，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那酸甜的味道瞬间将他带回了久远的、充满酸甜苦辣的童年时光。
那时候，李云龙年纪还小，住在大别山深处。
偶尔逢年过节，家里总会给他带上一串红艳艳、裹着亮晶晶糖衣的糖葫芦过来。
那酸甜的滋味，曾是他童年最甜蜜的念想。
如今时隔多年，再次尝到，糖衣在齿间碎裂的熟悉声音犹在，心里却莫名地翻涌起几分异样的、难以言喻的滋味。
只不过，这份感慨还没来得及在他心头沉淀，耳边就突兀地传来一阵拉扯争执的异样声音。
“哎哎哎，这位客官，您这边区票，俺们这小店，实在不敢收啊！”
传过来的声音里透着焦急和为难。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铺面不大却摆满了各色葡萄干的铺子里，戴着瓜皮小帽、系着白围裙的小伙计，正紧紧拉住一位顾客的衣袖，那顾客正是徐放。
徐放脸上满是好奇与探究，他本是瞧着这铺子门楣上挂着“专售清徐葡萄干”的招牌，觉得稀奇——
什么样的葡萄干值得专门开个铺子？
便信步走了进来。
小伙计起初倒也热情，连声说“尝尝，您尝尝”，那葡萄干颗粒饱满，色泽深褐，入口软糯香甜，确实风味独特。
徐放当即满意地点点头，指着其中一种道：“味道不错，给我称上两斤。”
然而，到了付钱的当口，气氛却陡然变了。
徐放掏出几张边区票，小伙计的脸瞬间就皱成了苦瓜，连连摆手后退。
“那你这里收什么？”
徐放浓眉微蹙，一脸费解。他一路行来，在乡野集市上，这票子畅通无阻，怎么到了县城里的铺子，反而不灵了？
小伙计苦着脸，额角都渗出了细汗，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央求的意味。
“客官，一看您就是远处来的贵客。您手里这边区票，在乡下地方用用，倒也罢了，可在这县城里头，它它使不开啊！”
“我们要是收了您的边区票，回头掌柜的查账，非但卖不了钱，小子我这月的工钱，怕是要被扣得精光啦！”
他边说边下意识地搓着手，眼神里满是惶恐。
听完这缘由，徐放捏着那几张边区票，一时语塞，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票子收回口袋。
两人正一个坚持要给，一个死活不收，在铺子门口拉扯着呢，李云龙高大的身影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本是见徐放久未出来，担心这位性情耿首的徐老弟遇到什么麻烦——
万一被人欺负了可不好。
“哎哎哎！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
李云龙声如洪钟，目光锐利地扫过拉扯的两人，一步跨到徐放身边，魁梧的身躯无形中带来一股压迫感。
徐放见李云龙进来，如见救星，忙侧身问道：“老李，你身上有大洋没？或者别的硬通货？”
李云龙迅速听徐放低声说了原委，浓黑的眉毛也拧了起来，随即双手在空荡荡的衣兜外用力一摊，肩头也微微垮下，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大洋？现在手里是真没有！就算有，那也是公款，动不得。我自己兜里的，除了边区票，就剩些快成废纸的法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