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那愁眉苦脸的小伙计,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商量的口吻:“小兄弟,就不能通融通融?这次咱哥俩出来得匆忙,没顾上带大洋。
“你看这样行不,东西我们先拿走,记个账,过两天一准儿带大洋来结清?”他眼神诚恳地看着小伙计。
可惜,小伙计只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说“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最终,两人见实在无法可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强人所难非好汉所为。
徐放拍了拍李云龙的胳膊,李云龙会意,两人不再多言,只能放下打包好的葡萄干,转身离开了这间葡萄干铺子。
经过这一遭,两人也算摸清了这县城市场里的一些门道。
那些从附近村里挑着担子来赶集的乡亲,多半是认得也愿意收边区票的。
但像这种在城里拥有固定铺面的本地商家,规矩就不同了,边区票在他们这里行不通。
这事对李云龙来说,确实有点出乎意料。
他原本兴致勃勃,想着带点钱出来,好好招待徐放吃顿好的,喝点小酒,尽尽地主之谊,没成想闹了这么一出。
“这下可好,”
李云龙挠了挠剃得发青的头皮,眉头紧锁,心里越想越烦躁,连带着脚步也重了几分,嘴里忍不住低声嘟囔。
“连这小铺子都不收,那些卖汾酒的大馆子,怕是更没戏了。”一股说不出的憋闷感涌上来。
徐放将李云龙这副烦躁又带点懊恼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嘴角反而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宽厚的笑容,伸手拍了拍李云龙结实的后背。
“没事,老李!你的心意,兄弟我心领了。再说了,”他指了指自己肚子,爽朗地说。
“咱们一路过来,零嘴儿也没少吃,肚子都垫得差不多了。以后日子长着呢,有的是机会。”
恰在此时,街角前方传来一阵高亢悠扬的锣鼓点和唱腔。
徐放眼睛一亮,顺势转移话题:“听,那边唱戏呢!走,咱们也去凑个热闹,听听戏去!”
徐放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李云龙心头的阴霾。
他本就不是个斤斤计较、钻牛角尖的人。
这次没带钱,下回找旅长特批几块大洋不就结了?
凭徐放这次带来的那批精良武器,别说请一顿,就是天天请他吃香的喝辣的,旅长也准保拍手叫好!
这么一想,李云龙心头那点愧疚立刻烟消云散,肩膀也重新挺首了,哈哈一笑:“成!听戏去!”
两人随着人流,晃晃悠悠地穿过县城略显嘈杂的街道,循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戏音走去。
只见一大片空地中央,用木头和席子临时搭建起一座戏台。
台子不算高,但刷着红漆的柱子和大红的幕布,在灰扑扑的街巷中显得格外醒目。
然而戏台下面却空荡荡的,连条板凳都没有。
前来看戏的乡亲们,无论老少,都只能裹紧身上的旧棉袄,把手深深地蜷缩在袖筒里,有的甚至跺着脚,在料峭的寒风中伸长脖子,津津有味地看着台上的悲欢离合。
李云龙虽然大字不识几个,文化水平有限,但看戏这种乡俗俚趣,无论是野台子还是城里戏班,他都能瞧得明白,图个乐呵。
两人在人群外围站定,不知从哪里摸出两小包炒瓜子,就这么倚着墙根,一边“咔吧咔吧”地嗑着瓜子,一边仰头看着台上水袖翻飞、唱念做打。
冬日的阳光懒懒地洒在身上,听着熟悉的腔调,看着热闹的场面,一时间,竟也觉得这清寒的日子,别有一番自在和惬意。
不知不觉,一出大戏己近尾声,台上锣鼓暂歇。
趁着戏班子收拾道具、准备下一出的间隙,李云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一位看得正入神的中年汉子。
“老哥,打听一下,”
李云龙凑近了些,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谁家要办喜事还是咋的?这么热闹,连唱几天大戏?”
刚才还看得眉开眼笑的中年汉子,一听李云龙问起这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见近处无人注意,才侧过身来,对着李云龙,嘴唇几乎没动地低声说。
“兄弟,凑近点”
同时用眼神示意李云龙把耳朵靠过来。
李云龙是什么人?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察言观色是本能。
一看这汉子陡然紧张起来的神情和动作,心里立刻雪亮。
这唱戏背后,必有蹊跷!他面上不动声色,只装作寻常的好奇模样,立刻顺从地把耳朵凑了过去。
“兄弟,一看你就不是咱本地人吧?”中年汉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李云龙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呐,老哥我就跟你悄悄说道说道。”
中年汉子又警惕地扫了一眼西周,才用手半掩着嘴,几乎是贴着李云龙的耳朵说。
“这几天的大戏,可都是三义县维持会的会长——邢达荣家花钱请来的!”
李云龙一听“维持会会长”这名头,心里顿时冷笑,脸上却差点绷不住乐出来——
这年头,给鬼子当狗腿子的汉奸,能自己掏腰包,给穷乡亲们办这种好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强忍着没笑出声,但嘴角还是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那中年汉子显然捕捉到了李云龙表情里那一闪而过的讥诮和不信。
他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再次凑近,声音压得几乎只剩下气声,那“汉奸”两个字更是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兄弟,你可千万别觉着这家子黑了心的汉奸是良心发现了,突然发善心!”
听到“汉奸”二字,李云龙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猜想瞬间掠过脑海,但他不敢确定,只能继续装糊涂,脸上堆起更浓的好奇,低声追问。
“哦?老哥,那这这是为啥啊?”
他配合着对方的谨慎,也把声音压得极低。
中年汉子见李云龙如此“上道”,脸上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隐秘的得意。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又飞快地确认了一遍周围确实没人留意他俩的耳语,这才把声音压得几乎成了蚊子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