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那位机修师孟力巍,只在电话里说过,让徒弟换攻角。
这自然是洛北虚张声势。不过,他的话,除了“旁听到全程通话”之外,全是真的。而现在,则是真假掺杂,却让袁干海一时难以证伪
而洛北的底牌,就是时间。
如果袁干海非要较真去考证,就必须联系到孟力巍本人。为了慎重起见,他甚至还得把孟力巍叫过来,跟洛北当面对质。
眼下,飞机已然起飞在即。
一旦走到对质那步,被曝出有如此安全隐患的飞机,无论如何都必须暂缓起飞。
就算不停飞,也得安排航班延误,排查清楚再说。
这就是洛北的目的。等孟力巍本人到了,再怎么掰扯都好办,当务之急先把起飞叫停。
洛北没有道德洁癖,为达成目的,他不介意扯一点面不改色的谎。
也不能说是“扯谎”。因为最终结果,确实如他所说。机修学徒,并没有严格按照维修手册上的流程进行校准,而孟力巍,也没有认真复核。他不过是从梦境中的文档,由果推因。
袁干海盯着洛北的眼睛,试图从在那片无底的漆黑中,窥见任何阴谋的端倪。
如果洛北是在空口白舌地骗人,上演“狼来了”的闹剧,他袁干海绝对能让这小子吃不了兜着走。就算是故人之子也是一样……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刀剑彼此刃口相抵。
洛北那双眼睛,确实遗传自他的母亲,既黑且深,仿佛投向其中的一切目光都无法逃脱。但,有别于冉梦的明艳倔强,这个年轻人的眼瞳里,分明是藏着冷硬的针芒。
最终,被那针芒刺到的袁干海,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他拿起手边的固话,拨了个号。
首先,要证实,机长侧的攻角是否有更换过。这个查证起来很简单。
“维修工程部吗?是我,袁干海。有个事马上查一下,查维修记录。今早起飞的2304……那架飞机,昨晚航后是不是换过左侧的攻角?”
洛北在一边静静听着,同时瞥向时钟。9:21,离登机还有半个小时。
“……是孟力巍和于金邰?他们今早刚换班?我知道了。”
袁干海点了点头,放下电话。接着,他用复杂难明的神色,注视着面前的少年。
“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得知这些内幕的?这本该只有我司员工才能知晓。”袁干海声音冷硬,“如果不是因为你还是学生,如果不是因为你是冉梦的儿子,我真要以为你是竞争对手安插的奸细,是来寻畔滋事,混肴视听的。作为一个业外人士,你未免知道得太过清楚了。一通闲聊的电话,还是旁听,就能推断出这么许多,实在让人怀疑。”
“在盘问我的动机之前,袁经理还有更重要的事吧?”洛北笔直与他对视,“信息真伪,一验便知。所以,为什么不先把航班的起飞叫停,核实情况,再怀疑我不迟?”
“你要知道,徜若你谎报警情,导致的航班延误,造成的上百万经济损失,首要责任在你。”袁干海尖锐地说道。
“我当然知道。”洛北语气同样冰冷,“而且,我还知道,如果证实我所说为真,袁经理却不管不顾,坐视事故发生,那么……万夫所指的人,绝不会是我。”
被他如此针锋相对,袁干海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洛北继续道:“离飞机起飞还有半个小时。袁经理,如果您要下决定,敬请趁早。”
此时此刻,袁干海内心也忍不住动摇起来。或许,应该宁可信其有?
他强忍着心里的憋闷,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拿起了话筒:
“喂……我是袁干海。先不要安排2304的乘客登机,推迟20分钟,具体放行时间等我电话……不,先不要对外公告说是起飞延误。好的,辛苦了。”
他挂了通话,深吸了口气,接着又是一阵拨号。
静待片刻,听到电话通了的瞬间,他的语气立刻变得躬敬无比:
“苏总您好,我是袁干海。有个事想跟您当面汇报下,您在办公室么……好,我马上过去。”
点头哈腰地放下电话,恢复冷硬面孔的袁干海望了一眼面前的少年,这才说道:
“如果真要停飞复查,决定权不在我。你跟我过去,找我们领导。”
其实袁干海作为机场经理,他是有权叫停航班起飞的。但是袁干海有自己的小心思。
洛北说的事情,实在是太不同寻常,又太耸人听闻了。袁干海既不敢全盘相信,也不敢完全不信。
他担任机场经理五年了,一直谨小慎微,兢兢业业,任上没出过什么大的疏漏。这两年正值他晋升关键期,更是爱惜羽毛。
如果洛北示警为实,而他没有采取行动,真出了事故,他肯定是百死莫赎。
可要只是虚惊一场,无缘无故地让正常航班停飞,那他惹上的麻烦同样不小。
当然,他可以把大半的责任推到这个空口白舌的小鬼头上。可袁干海作为管理层,处置失当的锅,上头追究起来,他根本逃不掉。
到时候,还痴心妄想升个台阶?能原地踏步他都要谢天谢地了。
所以袁干海是进退两难。
就在为难之际,他忽然想到了祸水东引的新法子:
正好是今天,风翔航空集团的新任副总裁,苏幕,会来临江机场这边视察。
现在,凡事都讲究个多跟上级请示汇报。
虽然,权责范围内的事还要请示领导,会让他在苏幕那留下无能的印象,但总归好过黑锅一个人背。
领导拍板,该起飞就起飞,该延误就公告。
反正,无论是事故还是延误,天塌下来都有上面帮忙顶着,压到袁干海身上的稻草就轻很多。
更何况,袁干海实际上是风翔总裁叶波的心腹。而从集团总部空降过来的苏副总,则跟叶总裁不是一路人,一正一副很不对付。
把这么个大麻烦汇报过去,袁干海未免没有给苏幕添添堵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