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岩世界的炽热与狂暴,在晶簇“镜子”归于平静、“源祭之坛”被重新压制后,似乎也稍稍收敛。但空气中残留的灼热硫磺气息,以及脚下岩浆湖永不疲倦的翻滚涌动,依旧提醒着此地潜藏的危险。
三方立下的契约之光在晶簇镜面上一闪而逝,没入那古老光滑的表面,仿佛被这面奇异的地火之镜所见证与约束。虽然契约简单,更多是基于对未知危险的忌惮和暂时平衡的无奈,但至少为这脆弱的三方提供了一个不至于立刻翻脸的理由。
赤燎长老面色铁青,眼神复杂地最后看了一眼晶簇上重新归位的碎片,以及杨越手中那枚无法再强夺的碎片,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转身,化作一道略显踉跄的赤红遁光,沿着来时被空间扭曲传送的路径,仔细探寻着返回外围的路线。他伤势不轻,急需觅地疗伤,更要将此地剧变和杨越二人的详细信息火速传回宗门。今日之辱,以及这“地火镜影”深处隐藏的惊天秘密,绝非轻易能了结。
岩罡目送赤燎长老离去,略微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消散。他走到杨越和婠婠所在的礁石边缘,拱手道:“两位道友,此次多亏你们,不仅解了矿坑之危,更避免了此地封印彻底崩溃的浩劫。契约既立,我地行族自当遵守。待两位离开烬炎山脉,可凭此令前往我族‘石心城’外围的‘砺岩谷’,那里有我族设立的对外驿馆,届时会有专人接待,兑现共享部分古老记载的承诺。”
他取出一枚与之前“戍守令”相似、但纹路略有不同的土黄色令牌递给婠婠:“此乃‘客令’,持之可被族地外围禁制识别,免受攻击。至于‘源祭之坛’的具体……请恕我权限不足,需回族中禀明详情,由长老会定夺是否告知更多。”
杨越此刻已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在婠婠搀扶下盘膝坐稳,闻言微微点头:“多谢岩罡道友。我等也需要时间疗伤消化。离开此地后,会先去磐石镇与厚土商行汇合,随后再作打算。”
“如此甚好。此地方才动静太大,虽暂时平息,但难保不会吸引其他注意,或引发地脉新的不稳。我需立刻返回前哨站组织撤离,并加强通往此地的所有路径封锁。两位也请尽快离开。”岩罡说完,也不拖泥带水,身形融入脚下礁石,施展地行术迅速离去。
转眼间,这危机四伏的熔岩核心区域,便只剩下杨越与婠婠两人,以及那面沉默的巨大晶簇“镜子”和下方被压制却依旧令人心悸的暗紫色区域。
“我们也走。”杨越强撑着想要站起,却一阵头晕目眩,体内经脉传来的抽痛让他几乎再次跌倒。强行引动寂灭道基本源施展“归墟点破”的反噬,远比看起来严重。
“别动,我先帮你稳住伤势。”婠婠连忙扶住他,将剩余最好的疗伤丹药喂他服下,同时催动起源之镜,释放出柔和纯净的镜光笼罩两人。镜光不仅隔绝了部分高温和有害气息,更带着一种安抚神魂、滋养生机的奇异效果,虽然微弱,但对杨越此刻的状态大有裨益。
她没有选择立刻循原路返回那曲折狭窄的通道。方才的战斗和空间扭曲使得路径可能已不安全。她观察四周,发现晶簇“镜子”侧后方,靠近穹顶的位置,岩壁上有一条因之前爆炸冲击而新裂开的、较为宽敞的缝隙,隐隐有气流涌出,似乎通往上方。
“走那边。”婠婠判断道。她半搀半抱着杨越,施展身法,小心翼翼地避开下方仍然活跃的岩浆和零星游弋的火兽,跃入那条裂缝。
裂缝内部起初狭窄崎岖,但向上攀升一段后,逐渐变得开阔,并出现了明显的人工开凿和加固痕迹,岩壁上还残留着一些早已失去灵光的古老符文。这似乎是地行族早年废弃的另一条矿道或勘探道,恰好被爆炸震开。
两人循着通道向上,途中偶尔遇到崩塌堵塞之处,婠婠便以冰蚀之力小心破开,或绕行其他岔路。有起源之镜指引方向和遮蔽气息,倒也未再遇到大的危险。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终于出现了自然光线和相对凉爽(对比熔岩核心)的空气。出口隐藏在一处不起眼的、被风化石块半掩的山体裂缝中,外面正是烬炎山脉外围某处布满黑色火山岩的陡峭山坡。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连绵的黑色山峦镀上一层暗金,远处依稀可见磐石镇方向的轮廓。
终于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地下世界。
婠婠找到一处背风、相对隐蔽的岩洞,将杨越安置进去,布下简单的隐匿和预警阵法,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杨越已进入深层入定疗伤状态。他内视己身,情况不容乐观。丹田内的寂灭道基虽然依旧缓缓旋转,但光芒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强行引动本源、超越负荷的后果。经脉多处受损,淤塞着未能及时转化的狂暴能量(来自吞噬的怪蛇幽冥地火之力以及碎片冲击),如同烧红的铁丝在体内扭动,带来持续剧痛。神魂也因过度消耗和高强度对抗而显得萎靡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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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寂灭道基的特性在此刻显现出其另一面优势。它虽受损,但其“吞噬转化万般终结”的本质并未改变。杨越凝神静气,引导道基以极其缓慢、小心翼翼的速度,开始吸收、炼化体内淤塞的那些异种能量。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如同用钝刀刮骨,但每炼化一丝,道基的裂痕便微不可查地愈合一丝,灵力也精纯恢复一丝。同时,他对“寂灭”包容“异质”的感悟,似乎也更深了一层。
婠婠守在洞口,一边调息恢复自身消耗,一边警惕外界动静。她手中握着那枚新得的起源之镜碎片,以及主镜。碎片入手冰凉,但内部却蕴藏着灼热的“地火之源”气息,与主镜的冰蓝镜光形成微妙平衡。她尝试将心神沉入其中,立刻感受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强烈的信息流。
那是一段断续的画面和感悟:无尽的地火喷涌,大地熔融,而在那毁灭的中央,一点纯净的“镜光”诞生,它并非创造,而是“定义”——定义了火焰的形态,定义了熔岩的边界,定义了一片狂暴中的“秩序”……这碎片,竟是起源之镜当年映照、甚至参与“定义”地火之源时,被烙下印记并分离的一部分!它蕴含的不仅是“起源”之力,更有部分“地火”的本源规则。
同时,碎片中也传来一丝极其模糊、但指向明确的感应——指向东玄域的东南方向,一片水汽氤氲、生机无比盎然,却又暗藏古老沧桑气息的地域。下一个碎片,很可能在那里!
此外,碎片信息还隐约提及,完整的起源之镜,具有“定锚现实”、“映照本源”、“贯通诸界”等不可思议的威能,其破碎分散,似乎与一场涉及众多太古存在的、关于“轮回”与“超脱”的惊天变故有关……
信息庞大而杂乱,以婠婠目前的修为和主镜完整度,难以完全解读,但已让她对起源之镜的来历和使命有了翻天覆地的新认知。
三日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与感悟中悄然流逝。
第三日傍晚,杨越缓缓睁开了眼睛。深灰色的眼眸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那份空洞的虚弱感已散去,重新变得深邃沉静。他的气息稳定在筑基后期,虽然距离巅峰还有差距,但最危险的经脉淤塞和道基裂痕已初步理顺修复,剩下的需要水磨工夫和合适的机缘。
“感觉如何?”婠婠关切地问道。
“已无大碍,恢复五六成实力。”杨越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依旧隐隐作痛,但已不影响行动和施展常规手段,“这次强行催谷,虽伤及本源,但对‘寂灭’之力的掌控和‘归墟’意境的领悟,反而更进了一步。福祸相依。”
他看向婠婠手中的碎片:“这碎片,收获如何?”
婠婠将感悟到的信息择要告知,特别是下一个碎片可能所在的东南方向,以及起源之镜可能涉及的太古秘辛。
“东南……水汽氤氲、生机盎然却又古老沧桑……”杨越沉吟,“东玄域东南,最大的此类地域,当属‘云梦大泽’和与其接壤的‘坠星海’沿岸。看来我们下一站,要去那里了。”
他顿了顿,又道:“地行族‘石心城’的古老记载,或许能提供更具体的线索,以及关于‘源祭之坛’的信息。我们需要去一趟‘砺岩谷’。”
“炎阳宗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婠婠提醒道,“赤燎长老离去时眼神不善,契约也只限此地相关。离开烬炎山脉,他们很可能暗中出手,或通过其他方式施压。”
“无妨。”杨越眼神微冷,“经此一战,他们对我的寂灭之力当有忌惮。短期内除非有金丹中期以上修士出手,或布下绝杀之局,否则难留得下我们。况且,我们未必需要再回磐石镇与厚土商行公开汇合。”
他取出那枚得自幽骨长老的储物袋,抹去残留禁制,神识探入。里面除了大量幽冥宗的邪道材料、功法玉简(被他直接以寂灭之力毁去),果然有几枚记录信息的玉简。其中一枚详细记载了幽冥宗对“地火镜影”和“生死间隙”的研究,以及炼制“幽冥镜”所需的各种苛刻条件和材料清单,证实了他们的邪恶图谋。另一枚则似乎是幽骨长老与宗门联络的日志片段,提到“宗主已亲赴‘九幽黄泉眼’寻找关键材料,‘幽冥镜’大成之日不远”,以及“留意‘玄冰宫’动向,彼等似对‘镜’之本源亦有图谋”等只言片语。
信息零碎,但足以拼凑出幽冥宗更大的野心,以及玄冰宫始终如影随形的关注。
“幽冥宗宗主在寻找其他关键材料,暂时无暇他顾。玄冰宫……”杨越收起玉简,望向洞外逐渐深沉的天色,“他们似乎一直在旁观,如同冰原上的猎手,等待时机。我们只需前行,该来的总会来。”
两人休整完毕,待夜色完全降临,便悄然离开岩洞。他们没有返回磐石镇的方向,而是根据岩罡所给地图的指引,朝着地行族“砺岩谷”所在的、烬炎山脉西北方向潜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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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他们果然感知到一些异常的灵力波动和窥探视线,有炎阳宗的,似乎也有其他不明势力的。但两人隐匿手段高明,又专挑偏僻险峻路径,加上杨越伤势未愈、不欲节外生枝,都小心地避开了。
数日后,他们已彻底远离了烬炎山脉的核心区域,进入了一片广袤荒凉、遍布风蚀岩柱和戈壁的缓冲地带。根据地图显示,再往前不远,便是地行族势力范围的边缘,“砺岩谷”就在前方一座巨大的风化岩山之后。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目的地前,经过一片寂静的、布满苍白砾石的干涸河滩时,杨越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婠婠立刻戒备。
杨越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河滩中央,一块突兀矗立的、半人高的苍白石头。
石头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冰霜。
在这灼热的荒漠戈壁边缘,夜晚虽然凉爽,但绝不可能自然凝结出如此纯净、且隐隐散发出灵力的冰霜!
冰霜之上,还以极其精巧的寒意,凝聚成了一行小字:
“寂灭寻道者,镜光持镜人。”
“北境故人问,可敢赴‘冰渊’之约?”
“三年之后,极北‘霜绝峰’下,‘玄冰宫’外,论道生死,以证汝途。”
“若怯,则永止于此境;若往,或见真实之‘寂灭’。”
字迹清冷孤高,仿佛万载寒冰雕琢而成,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蓝光。其蕴含的冰寂道韵,与北境玄冰宫如出一辙,但更加精纯、更加……正式。
这不再是模糊的注视或观察,而是正式的邀约,或者说,战书。
三年后,玄冰宫外,霜绝峰下,论道生死!
杨越凝视着那冰霜字迹,深灰色的眼眸中,映照着冰蓝的微光,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缓缓升起一丝炽热。
“真实之寂灭……”他低声重复,嘴角竟勾起一抹近乎锋锐的弧度。
“他们终于……正式下场了。”
婠婠看着那充满孤高与挑战意味的留言,又看看杨越眼中燃起的斗志,心中明了。
北境玄冰宫,这个始终如同阴影般笼罩在他们上空的神秘超然势力,终于向他们,向杨越这条行走于寂灭之道的“变数”,投来了明确的、带着审视与考验的视线。
三年的期限,是缓冲,也是压力。
而他们的前路,在东南的云梦大泽与坠星海寻找下一枚碎片之前,似乎又多了一个必须奔赴的、位于世界极北的约定。
新的篇章,在荒漠的风中,悄然翻开了充满寒意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