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无法穿透千沼之域常年不散的浓雾，黑夜中的沼泽是纯粹的墨色与死寂。但对于杨越和婠婠而言，黑暗本身并非障碍。寂灭神识如同无形的夜枭，扫过每一寸水面与阴影；起源之镜在婠婠掌心悬浮，散发出微弱的、仅作用于两人视觉的澄净镜光，映照出物质表皮下能量流动的轨迹。
循着芦公给予的路线图，他们很快再次找到了那条通往净水泉眼的隐秘支流。与上次匆忙经过时不同，这次他们有备而来，且无需顾及队伍速度，行进间更多了几分从容与警惕。
越过泉眼空洞后，水道继续向沼泽深处延伸，方向转为几乎垂直向下，坡度渐陡。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水色也从暗绿转为一种令人不安的、毫无反光的漆黑。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沼泽的腐殖质气息，更增添了一股淡淡的、类似金属与古老岩石混合的奇异味道。
岩壁上的苔藓种类也发生了变化，出现了更多散发着微弱蓝光或白光的品种，如同黑暗中的星点，勉强照亮着狭窄的水道。但这些光芒映照下的岩壁，却布满了更多人工雕琢的痕迹——虽然已被岁月和流水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仍能辨认出是某种极其古老的、非黑水部风格的纹路，线条更为刚硬、抽象，隐隐有几分洪荒苍茫之感。
“这里的岩石和水脉……非常古老。”杨越伸手触摸岩壁，寂灭神识顺着岩石纹理渗透进去，“远超黑水部在此定居的时间。甚至可能……比云梦大泽本身部分区域形成的时间还要早。”
婠婠的起源之镜镜光扫过那些古老纹路，镜面上显现出的能量回溯影像更加模糊破碎，只能勉强看到一些巨兽腾挪、地脉奔流的宏大虚影，以及一种……深沉、威严、带着水之灵韵却又与现今水系迥异的古老气息。
“芦公说，这里是‘地母憩息之所’的偏殿遗弃之地。”婠婠低声道，“但镜光映照出的残余气息，似乎不仅仅是‘地母’那种宽厚滋养的意味，更有一种……统御万水的威严与磅礴。难道是更古老的、关于‘水’的神只或存在的遗迹？”
两人心中疑惑更甚，但脚步未停。随着不断深入，水道越来越狭窄，有时甚至需要侧身通过。水流冲击的声音在封闭空间内回荡，形成连绵不断的低沉轰鸣。水压也在明显增大，若非有灵力护体，普通人早已被压垮。
约莫深入地下数百丈后，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穿出了一道如同门户般的狭窄裂缝，进入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淹没在水中的溶洞，穹顶高远，目力难及，只有少数发光的苔藓和镶嵌在岩壁中的、某种能自发微光的晶石提供着黯淡的光源。溶洞大半被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地下湖水占据，水面平静得如同死水，却给人一种其下潜藏着庞然巨物的心悸感。
而在靠近他们进入方向的溶洞边缘，湖水之畔，竟有一片相对干燥的、由平整巨石铺就的地面！地面上矗立着数根粗大得惊人的残破石柱，以及一些倾倒的、雕刻着奇异兽纹的巨石基座。更远处，溶洞岩壁上，依稀有巨大门户的轮廓，但已被坍塌的岩石和厚厚的矿垢封死。
这里，绝非天然形成！这是一处被遗弃的、半淹没的古老建筑遗迹！
“这里……不是偏殿。”婠婠的声音带着震撼，起源之镜的镜光扫过那些石柱和基座上的纹路，“这些纹路……我在宗门最古老的典籍中见过类似的拓印残片，据说是属于远古时期、统御大泽与部分水脉的‘玄螭’一族！它们是比现今人族和水族历史都要久远的先天生灵，传说早已陨落或迁徙……”
“玄螭？”杨越目光一凝。他虽非此界土着，但穿越后博览群书，也曾见过零星记载。玄螭，乃远古龙属异种，螭龙之别脉，性喜幽深水脉，善御地水，其力磅礴，其寿绵长，曾活跃于天地水元充沛的上古时期，后来不知何故渐渐销声匿迹。
若此地真是玄螭遗宫，那所谓的“地母憩息偏殿”传说，或许只是黑水部先祖将更古老的遗迹，附会到了自身信仰体系之中。而那块引发污染的“镜”之碎片，出现在与此地相通的涌泉洞祭坛，恐怕也绝非偶然！
两人小心翼翼地踏上那片干燥的巨石地面。脚下石板冰凉，布满细微的裂纹和厚厚的灰尘，显然已无数年未曾有生灵踏足。空气在这里几乎凝滞，带着浓重的尘土味和一股极淡、却挥之不去的……威压感。仿佛这座沉睡的宫殿，依旧残留着其昔日主人的一丝气息。
起源之镜的镜光重点照向那些残破的石柱和岩壁上疑似门户的地方。镜光流转间，一些更加清晰的能量残留被映照出来——有巨兽蜿蜒游动的虚影，有浩瀚水元奔腾的景象，也有某种仪式的模糊片段，其中似乎有类似“镜”的器物光华一闪而过。
“看那里！”杨越忽然指向溶洞深处，一片靠近水面的岩壁。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被垂落的水生藤蔓半遮掩的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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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靠近，拨开藤蔓。凹陷内，并非岩石，而是一扇紧闭的、非金非玉的暗青色小门！门高约一丈，宽仅容两人并行，表面光滑如镜，竟无一丝缝隙或把手，唯有一个奇异的凹槽位于门中央。那凹槽的形状……赫然与婠婠手中的起源之镜，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大一些，纹路也更复杂古老。
“这……”婠婠心跳加速，将起源之镜靠近凹槽。起源之镜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镜面光华流转加快，发出轻微的嗡鸣。
但就在镜面即将触碰到凹槽时，杨越却一把拦住了她。“等等！”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小门周围，寂灭神识仔细探查。片刻后，他指向门框边缘极其隐蔽的几处细微刻痕：“有残存的禁制，虽然极其微弱，且与地脉水元纠缠，几乎难以察觉。但若贸然以镜力激发，可能会触发未知的反应。此地沉寂太久，任何波动都可能引来不可测的变化。”
婠婠也冷静下来，仔细观察。果然，那些刻痕构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封印与警戒符文的组合，虽然能量已近枯竭，但结构精妙，透着古老而危险的气息。
“看来，这里不是我们现在能轻易打开的地方。”婠婠遗憾地收回镜子，“或许需要特定的‘钥匙’，或者对玄螭一族的符文有深入研究才行。当务之急，还是寻找‘地乳灵膏’。”
两人退回溶洞中央的干燥区域，开始仔细搜寻芦公所说的“活跃地脉节点”迹象。根据芦公的描述和一般地脉知识，地乳灵膏往往凝结在地脉灵眼泉流的上方或附近钟乳石密集、且能量高度纯化的区域。
杨越的寂灭神识对能量流动，尤其是“死寂”与“生机”的转换边界异常敏感。他闭目凝神，神识如同水银泻地，渗入脚下石板，探入周围岩壁，感知着这片古老遗迹下方和深处的地脉走向。
许久，他睁开眼睛，指向溶洞一侧，那里有一片倒悬的、格外粗大密集的钟乳石林，其下方对应的水面颜色似乎也略浅，隐隐有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灵光从水下透出。
“那里，地脉灵机虽被这古宫遗迹镇压扰乱了大半，但仍有一丝相对纯净、活跃的支流从极深处渗出，正好经过那片石林下方。若真有灵膏凝结，那里可能性最大。”
两人来到那片钟乳石林下。水并不深，仅及腰际。水底是细腻的白沙，夹杂着一些闪烁着微光的碎晶。靠近中心处，几根最为粗壮、尖端几乎触及水面的钟乳石上，果然凝结着一些半透明的、如同凝固油脂般的乳白色膏状物！它们散发出精纯温和的大地生机气息，与周围古老宫殿的死寂威压形成鲜明对比，正是“地乳灵膏”！
数量不多，大约只有拳头大小的一小团，但作为祭祀核心，绰绰有余。
婠婠小心地用玉瓶收取，动作轻柔，避免损伤钟乳石和下方的地脉支流。就在她即将收取完毕时，指尖触碰到的钟乳石根部一块不起眼的、被灵膏半掩盖的凸起，忽然微微一震！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机括转动的声响，从钟乳石林深处传来。
紧接着，整个溶洞，毫无征兆地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狂暴的摇晃，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某种韵律的嗡鸣与震颤，仿佛某个沉睡已久的庞大机械，被这微不足道的触碰，意外地激活了某个最边缘的部件。
“不好！”杨越脸色微变，一把拉住婠婠，身形急退！
轰隆隆——
他们脚下的水面剧烈波动起来！那片钟乳石林周围的石板地面，竟开始缓缓下沉！不，不是下沉，而是如同门户般向两侧滑开！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幽深无比的垂直洞口，赫然出现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洞内漆黑一片，却有更加浓郁的、混杂着古老水元与金属气息的冰冷气流，从中汹涌而出！
与此同时，溶洞四周岩壁上，那些原本黯淡的、疑似门户的轮廓处，也有碎石簌簌落下，封堵的岩石出现松动迹象！整个玄螭遗宫，似乎因为这意外的触发，开始了某种缓慢的“苏醒”过程！
更糟糕的是，那垂直洞口中涌出的冰冷气流，似乎激活了溶洞水域深处某个一直沉寂的存在。
咕噜……咕噜噜……
平静如死水的黑色湖面，开始冒出大量巨大的气泡。一个庞大无匹的阴影，缓缓从湖水极深处上浮。虽然尚未完全露出真容，但那恐怖的、堪比金丹初期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瞬间笼罩了整个溶洞！
那不是生物！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血肉生命！杨越的寂灭神识清晰地“看”到，那是一个由古老金属、岩石、骨骼以及某种凝聚不散的磅礴水元精魂构成的……傀儡？或者说是守卫！其形态隐约有玄螭之形，却更加狰狞、厚重，如同为战争而生的钢铁巨兽！
“玄螭镇宫卫！”婠婠惊呼，古籍中的只言片语闪过脑海，“快走！此地不可久留！”
那名为“玄螭镇宫卫”的庞然存在，似乎还处于缓慢激活的过程，动作僵硬，但那双由幽蓝晶石构成的“眼睛”，已经锁定了溶洞中唯二的“入侵者”——杨越和婠婠！它张开由不知名金属构成的巨口，没有声带，却有一股无声的、震撼灵魂的咆哮意念冲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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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意念冲击无形无质，却比任何物理攻击都要可怕，直接撼动神魂！婠婠识海中的起源之镜自主护主，镜光湛湛，抵消了大部分冲击，但仍让她脸色一白。杨越寂灭道基稳如磐石，将侵入识海的异种意念尽数碾碎吞噬，但也是心神微震。
不能力敌！至少现在不能！
“走！”杨越低喝，两人毫不犹豫，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来时的水道裂缝激射而去！
身后，那玄螭镇宫卫的庞大身躯终于完全浮出水面，激起滔天巨浪！它似乎受限于某种古老指令或封印，并未离开溶洞水域追击，但那只巨大的、缠绕着实质化水元的金属前爪，已带着撕裂虚空的恐怖威势，隔空朝着两人逃离的方向狠狠一拍！
轰！！！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幽蓝色水元冲击波，如同狂龙出洞，后发先至，狠狠撞向即将钻入裂缝的两人！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岩石崩碎！
杨越也同时回身，并指如剑，寂灭之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凝聚，一道灰白色的、仿佛能斩断一切能量联系的纤细剑丝，无声无息地迎向那道水元冲击波！
并非硬碰硬，而是以巧破力！寂灭剑丝精准地切入冲击波能量流转最核心的“节点”！
嗤！
如同烧红的细线切入冰柱。庞大的幽蓝冲击波，竟被这道纤细的寂灭剑丝从内部“瓦解”了一瞬，结构出现紊乱，威力分散！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和分散，给了婠婠镜光防御缓冲的机会！
轰隆——！！！
分散后的冲击波余势依旧恐怖，狠狠撞在层层镜光虚界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镜光虚界层层破碎，但终究抵消了大部分威力。残余的冲击力将杨越和婠婠如同炮弹般轰进了狭窄的水道裂缝！
两人喉头一甜，都受了不轻的内伤，但借着这股冲击力，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在狭窄水道中向上冲去！
身后，溶洞方向传来玄螭镇宫卫更加愤怒（或者说执行程序受阻）的无声咆哮，以及岩石不断坍塌封堵的轰鸣。显然，这次意外触发，不仅惊醒了一个恐怖的守卫，更可能引起了遗宫内部某些结构的连锁反应。
两人不敢有丝毫停留，压住伤势，将灵力催动到极致，沿着来路疯狂撤离。
当他们终于冲出隐秘支流，重新回到相对“正常”的沼泽水域，并一口气遁出数十里后，才敢停下来略作调息。回头望去，那片区域的地下水脉似乎依旧平静，但两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深沉、古老、威严而危险的气息，已经在那片水域下方缓缓弥漫开来，虽然极其微弱，却如同苏醒巨兽的呼吸，令人心悸。
“地乳灵膏拿到了。”婠婠检查了一下玉瓶，灵膏完好，散发着温润的生机，“但我们也惊动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玄螭遗宫，还有那镇宫卫……”
杨越调息着翻腾的气血，眼神深邃：“那遗宫与那扇门，还有那块污秽镜片，必然有联系。海神殿寻找的‘失落镜殿钥匙’，说不定也与此有关。黑水部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他望向黑水部村落的方向，寂灭神识隐约感觉到，东南方向，几道带着水汽与敌意的气息，正在快速逼近。
“先回去。灵膏要紧，海神殿的人也快到了。一场硬仗，恐怕免不了了。”
两人不再耽搁，辨认方向，朝着黑水部村落，化作两道流光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幽深的地下溶洞深处，垂直洞口旁，那扇刻有镜形凹槽的暗青色小门，门扉之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银灰色流光，顺着古老符文的纹路，极其缓慢地流淌了一小段，随即再次隐没。
门后，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跨越了万古时光，带着无尽的苍凉、等待，以及一丝……终于被触动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