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灵洞窟位于千沼之域西北边缘,一处隐秘的、半淹没在水下的岩壁裂缝深处。洞口被天然垂落的藤蔓和茂密的黑色水苔遮蔽,内部却别有洞天。空间虽不如玄螭遗宫那般宏伟,却也足够容纳整个黑水部族人暂时栖身。洞窟内干燥,有地下暗河提供淡水,岩壁上镶嵌着些许发光的萤石,空气流通尚可,是绝佳的避难所。
黑水部在此已蛰伏七日。
七日来,外界的剧变并未停歇。那场惊天动地的喷发虽然逐渐平息,但灰黑色的污染水柱变成了持续涌出的浑浊泉流,将大片水域染成暗色。暗红色的污染镜光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如同瘟疫般,随着水汽和地脉缓慢扩散,侵蚀着方圆百里的沼泽生态。毒虫变异,水兽狂躁,雾气中低语呢喃之声时而可闻,比之圣地异变之初,范围更广,性质却似乎更加“均匀”和“潜伏”。
天空铅云低垂,终日不见阳光,闷雷滚滚,却鲜有雨落,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场变故积蓄着更大的风暴。
祖灵洞窟内,气氛沉重而肃穆。失去家园的悲痛笼罩着每一个族人,但求生的本能和部族的凝聚力让他们迅速适应了新的环境。岩魁带领战士们加固洞口防御,布置陷阱,并轮流外出,在极其小心的前提下,探索周围情况,猎取未被污染的食物和净水。藤姑、藓婆等则照料伤员,利用洞窟内生长的有限草药和携带的部分储备,治疗着迁徙途中受伤和受到污染气息侵袭的族人。
最深处相对干燥平整的石台上,乌图大祭司躺在一张简陋的兽皮上,气息微弱,但已脱离了生命危险。那日强行激发大阵又遭反噬,伤及本源,若非黑水部传承的古老巫术吊命和岩魁等人不惜代价输入气血,恐怕早已陨落。此刻他虽昏迷,但面色逐渐平稳,只是醒来尚需时日。
旁边另一处相对安静的石穴内,杨越和婠婠也在缓慢恢复。
杨越盘膝而坐,双目微闭。他的外伤在部落巫药和自身强大体魄下已愈合大半,但内里却是一片狼藉。强行催动寂灭本源施展“斩虚”,又硬抗墨鳍投影一击,导致经脉多处受损,灵力几近干涸,寂灭道基都出现了细微的动摇裂痕。这七日,他几乎全部心神都用于内视疗伤,引导体内残存的寂灭之力,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修复着道基与经脉的损伤。
寂灭之力,主消亡终结,用于修复自身本是悖逆,难度极大。但杨越发现,当寂灭之力运转到极致,在“终结”的尽头,反而隐隐触碰到一丝“由死转生”、“破而后立”的玄奥意境。那并非生机的勃发,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归无”与“重塑”。每一次将寂灭之力压榨到极限来修复一处创伤,那道基上的裂痕虽然修复缓慢,却仿佛被淬炼得更加凝实、纯粹了一分。
“寂灭……并非单纯的毁灭,或许更是万物归零、重塑轮回的起点……”一丝明悟在他心间流转。他的气息在虚弱中,反而透出一股更加深沉的、内敛的锋芒。修为虽未恢复,但寂灭道基的根基,似乎因这场近乎陨落的劫难,被打磨得更具潜力。若能完全恢复,实力或许能更上一层楼。
另一侧,婠婠的情况则更加复杂。
她并未像杨越那样重伤濒死,但消耗的是心神与本源。那日“种子”碎片的爆发,古老“镜律”的强行施展,几乎抽空了她识海内与起源之镜相连的全部灵性与镜光底蕴。更麻烦的是,那股古老冰冷的意志短暂接管了她的身体,留下了一丝难以磨灭的“印记”或“回响”。
这七日,她大多时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虚弱状态。意识时而清晰,能感知到周围;时而又沉入一片银灰色的、布满破碎镜影的混沌空间,无数冰冷、古老、蕴含至理的“镜”之碎片信息涌入脑海,却又无法理解、无法串联,带来剧烈的头痛和心神疲惫。
起源之镜悬浮在她身前,镜面光华黯淡,失去了往日灵动,如同耗尽了力量。镜身之上,隐约多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天然纹理般的银色丝线,仿佛与那“种子”碎片融合后产生的某种变化。
直到今日,她的眼神才终于恢复了大部分清明,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
“感觉如何?”杨越的声音传来,他刚刚结束一轮疗伤,气息平稳了些许。
婠婠缓缓吐出一口气,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太阳穴:“像是做了无数个光怪陆离、却又记不清内容的噩梦……脑子很乱,但‘种子’带来的那股冰冷意志,似乎暂时沉寂下去了。只是,我好像……多了一些关于‘镜’的模糊认知,非常古老,非常……不近人情。”
她看向杨越,眼中带着后怕与担忧:“你那时……太冒险了。”
“别无选择。”杨越平静道,“倒是你,最后爆发的那股力量……”
“不完全受我控制。”婠婠苦笑,“是‘种子’里的东西被引动了。它似乎对‘深海’和‘污染’有极强的反应,或者说……敌意?,听起来像是一种法则层面的运用,但代价巨大。镜子现在都还没恢复过来。”
杨越点头:“福祸相依。那股力量虽险,但毕竟救了我们。只是日后需更加小心,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再轻易引动。”
两人正交谈间,岩魁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石穴入口,脸色凝重。
“杨道友,婠道友,打扰了。”岩魁抱拳,声音低沉,“外出的探子传回消息,情况……不太妙。”
“请讲。”
“我们原先村落所在的水域,已经被一种暗红色的、粘稠如油的水藻完全覆盖,靠近的生物会变得狂躁或呆滞。污染扩散的速度比预想的快,西北方向约五十里外的几个小型部落聚居点已经失去了联系,很可能已经……”
岩魁顿了顿,继续道:“东南方向,也就是海神殿那群人逃走的方向,我们发现了战斗痕迹和……一具尸体。是那个背着大剑的女人(剑鲛),死状极惨,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撕碎,尸体周围残留着强烈的、带着海腥味的怨念和一丝……暗红色的镜光污染。另外三人不知所踪。”
“剑鲛死了?”杨越和婠婠对视一眼。是墨鳍投影离开时的余波所杀?还是逃亡途中遭遇了别的什么?
“另外,在我们洞窟东南方约三十里的一片‘死水潭’,探子隐约感觉到有极其强大的、阴冷的水元气息蛰伏,不敢靠近。那里的水面,不时会浮现一些扭曲的、像是沉船又像是宫殿的倒影……和那天墨鳍投影降临前,喷发水柱里出现的景象有些类似。”
“海神殿的接应点?还是别的什么?”婠婠蹙眉。
“不清楚。”岩魁摇头,“大祭司还未苏醒,部落现在群龙无首,只能勉强自保。这些异常……我们无力探查。我来是想告诉二位,此地恐怕也不绝对安全。污染在扩散,海神殿可能还有后手,甚至……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第三方。”
他看向杨越和婠婠,眼中带着坦诚的忧虑:“二位对我黑水部恩同再造,本不该再有所求。但如今形势,部族前途未卜……若二位伤势稍愈,不知……可否为我部指一条明路?是继续固守此地,还是……再次迁徙?”
杨越沉默片刻,看向婠婠。婠婠轻轻点头。
“岩魁兄,黑水部于我等亦有收留庇护之恩,不必见外。”杨越缓缓道,“以目前形势看,污染扩散已成定局,这千沼之域核心区域,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险地。固守祖灵洞窟,短期可保无虞,但非长久之计。且海神殿折损人手,必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熟悉水性,在沼泽中搜寻的能力不容小觑。”
“再次迁徙,举族而动,风险也极大。如今外界环境恶劣,且黑水部世代居于此地,骤然远离故土,失去与熟悉地脉的联系,部族传承恐将断绝。”
岩魁脸色更加沉重:“难道……别无他法?”
“或许……还有一条路。”婠婠忽然开口,目光投向洞窟深处,那里是黑水部供奉先祖骨殖和少量古老遗物的地方,“黑水部传承久远,关于‘地母’,关于这片沼泽的古老传说,乃至与地行族的联系,或许隐藏着更深的信息。乌图大祭司昏迷前,可曾留下只言片语?或者,部族中是否还有更古老的、关于‘玄螭’、‘镜’、或者……大泽形成之初的记载?”
岩魁一愣,沉思道:“大祭司昏迷前,只反复念叨‘地母泣血,古脉苏醒,大劫之始’……至于古老记载……除了口口相传的传说,真正的古老之物,大多供奉在圣地祭坛,如今恐怕已毁或被污染。祖灵洞窟这里,只有一些先祖的骨器和简单的记事骨片……”
一直沉默旁听、负责照料乌图大祭司的芦公,此刻颤巍巍地开口:“或许……老朽知道一点。”
众人目光看向他。芦公伤势未愈,但精神尚可,他缓缓道:“老朽年轻时,曾为寻找一味稀有草药,误入过一片极其古老的沼泽泥炭层。那里沉埋着许多不属于我部风格的巨大兽骨和碎裂的、刻有奇异纹路的石板。当时只顾逃生,未曾细看,但记得有一块较大的石板碎片上,刻着的图案……很像地母之眼,却又有些不同,眼睛周围环绕的不是地脉,而是……水波和云雾,中央的眼眸,更像是一面……镜子。”
他喘了口气:“后来,我将此事告知当时的大祭司(乌图的师父),他神色大变,严厉告诫我不得再提,并将那片区域列为绝对禁地。如今想来……那石板所刻,或许并非地母,而是更古老的、关于这片大泽‘真正主宰’或‘起源’的记载?若那些石板还在……或许能找到关于当前异变、甚至解决之法的线索?”
“那片泥炭层在何处?”杨越问。
“在……如今被污染的核心区域边缘,靠近当初喷发水柱的西南侧,一个叫‘沉骨渊’的地方。那里本就是绝地,常年堆积各种古老生物的尸骸,阴气死气极重,如今又被污染覆盖……”芦公摇头,“太危险了。”
沉骨渊……玄螭遗宫喷发点附近……古老的记载石板……
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同一个方向——那片如今已成污染源和风暴眼的区域。
杨越和婠婠再次对视。他们需要恢复实力,需要了解更多关于“镜”和此地古老秘密的信息,或许也需要为黑水部寻找一条真正的出路。那片区域虽然危险,却可能藏着关键。
“待我二人伤势恢复七八成,或许可以去‘沉骨渊’边缘探查一番。”杨越沉吟道,“不入核心,只在外围寻找芦公所说的石板遗迹。若能有所发现,或可解当下困局。在此之前,黑水部需全力固守洞窟,积蓄力量,同时尽可能派出最精干的探子,远远监控污染扩散情况和各方动向。”
岩魁重重点头:“好!就依杨道友之言!我部会全力配合,为二位提供最好的恢复环境和所需物资。另外,关于‘沉骨渊’的更多信息,我会让族中老人尽力回忆,整理给二位。”
商议既定,洞窟内的气氛稍稍安定,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期盼。
然而,无论是杨越、婠婠,还是黑水部众人,都未曾察觉,在祖灵洞窟外,那浑浊的、泛着暗红光晕的水面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由纯粹暗红镜光凝聚而成的“线”,正悄无声息地附着在洞窟入口边缘的岩石缝隙中。
它没有生命,没有意识,仅仅是一缕被特殊力量标记过的“污染印记”,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布下的感应陷阱。
而在距离祖灵洞窟不知多么遥远、深邃不可测的某处无尽深海宫殿中。
墨鳍的真身——一位身形高大、面容冷峻、身着幽蓝华袍、额生一支细小晶莹独角的中年男子——正凝视着悬浮在他面前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布满裂痕、内部幽蓝与暗红光芒如同活物般纠缠争斗的海眼珠。
另一样,则是被冰封在一块透明玄冰中、仅剩半边焦黑身躯、气息微不可查的沧溟。
墨鳍的眼神冰冷无波,手指轻轻敲击着由整块深海寒玉雕成的座椅扶手。
“源镜的污染碎片……竟然活性化到如此程度,还能引动‘镜律’……”他低声自语,“那两个小虫子……尤其是那个女修,她体内融合的碎片,是关键。”
“还有那股‘终结’道意……虽弱小,却本质极高,令人厌恶。”
他目光转向宫殿一侧阴影中垂首而立的三道身影——正是侥幸逃回的贝老、暗流和澜卫。
“剑鲛死于污染反噬,沧溟废了。你们三个,办事不力。”
三人浑身一颤,跪伏在地,不敢言语。
“不过,也并非全无收获。”墨鳍收回目光,“至少确定了‘钥匙’碎片的大致方位和持有者。而且……那污染爆发,惊动的恐怕不止我们。”
他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殿穹顶和无尽海水,望向了冥冥中的某个方向。
“那些‘老家伙’……也该坐不住了吧。”
“传令下去。”墨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暂停对千沼之域的大规模搜寻,改为严密监控。重点关注黑水部残余、以及那两个身怀镜之碎片的修士动向。另外,启动‘渊眼’,监测云梦大泽及周边所有异常水元与空间波动。”
“至于你……”他看向冰封中的沧溟,眼中闪过一丝幽光,“既是废物,便废物利用吧。正好试验一下,这‘源镜污染’与‘深海之魂’结合,能诞生出怎样的……东西。”
贝老三人领命,躬身退下,心中寒意更甚。
墨鳍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把玩着那枚挣扎的海眼珠,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棋局才刚刚开始。执棋者,可不止一方。就看谁,能先找到那扇‘门’,拿到完整的‘钥匙’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
云梦大泽极深处,某条连接着九幽与现世的古老暗河源头,一座完全由黑色水晶构筑的寂静宫殿内。
一道笼罩在朦胧水汽中的纤细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眸,如同最纯净的星空倒映在深潭,仿佛能看穿过去未来。
她面前,悬浮着一面边缘残缺、布满铜绿、却依旧能映照出清晰景象的古老铜镜。镜中显示的,正是千沼之域祖灵洞窟外,那缕暗红“印记”所“看到”的模糊景象。
“找到了……‘种子’的携带者,以及……那个身怀‘归寂’之意的变数。”空灵悦耳,却带着无尽岁月沧桑感的女声轻轻响起。
“时机未至……还需等待……”
“不过,可以派个‘信使’,去打个招呼了……”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一点铜镜。
镜面涟漪荡漾,一道模糊的、介于虚实之间的水蓝色光影,从镜中分离而出,对着她盈盈一礼,随即化作一缕青烟,融入脚下暗河,消失不见。
风暴虽暂歇,但水面之下,更深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多方视线,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笼罩向祖灵洞窟,笼罩向正在其中艰难恢复、寻求破局之道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