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重。
五人的身影在昏沉的天色与弥漫的薄雾中快速穿行,脚下是湿滑的泥炭与嶙峋的怪石。杨越脸色苍白,气息略显不稳,强行催动寂灭本源抵挡那污血巨手,令他本就未完全复原的经脉再次受创,脏腑震荡。但他步伐依旧稳健,深灰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处阴影与异常的声响。
婠婠紧随其后,一手紧握着收起的祖训真卷,一手按在腰间微微发热的起源之镜上。解封卷轴、引导“心源之影”,对她心神和镜光的消耗同样巨大,此刻识海隐隐作痛,镜光也黯淡了许多。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那烙印在脑海中的“心源之影”路径信息,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向了可能的希望与答案。
岩魁、泽、沼三人护卫在侧,同样神色紧绷。岩魁胸膛前的“寻踪骨”已恢复冰凉,但刚才圣心湖遗迹的凶险历历在目,那污秽裂痕中探出的巨手和恐怖的意念冲击,让他们心有余悸。他们知道,更大的秘密和危险,恐怕才刚刚揭开一角。
一路无言,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每个人都恨不得立刻飞回相对安全的祖灵洞窟,消化这次行动的收获,并为接下来的“溟渊之畔”之行做准备。
然而,命运的恶意,往往在人们最松懈或最渴望安宁时降临。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砾石的干涸河床,距离祖灵洞窟已不足二十里时,异变骤起!
没有丝毫预兆,前方通往洞窟方向的必经之路上,那看似平静的、长满暗绿色苔藓的砾石地面,突然无声无息地向下塌陷,露出一个直径数丈、深不见底的漆黑坑洞!坑洞边缘规则得诡异,绝非天然形成!
“小心!陷阱!”杨越厉声示警,前冲的身形硬生生顿住,同时伸手拉住身边的婠婠。
几乎就在坑洞出现的同一时间,两侧看似寻常的、嶙峋的黑色岩堆后,以及后方他们刚刚经过的矮坡阴影中,数道凌厉的攻势骤然爆发!
左侧,三道幽蓝色的水箭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成品字形射向杨越的上中下三路,角度刁钻,蕴含着阴寒的穿透之力!右侧,一片粘稠的、散发着腥臭的黑色水网当头罩下,不仅带有强烈的腐蚀性,更有扰乱灵识感知的效果!后方,更有数道细若牛毛、泛着暗绿幽光的毒针,如同暴雨般攒射而来,封锁了所有退路!
埋伏!精心设计、等待多时的埋伏!而且出手之人至少有三名,配合默契,攻势狠辣,显然非乌合之众!
“海神殿!”杨越瞬间明悟,眼中寒芒暴涨。寂灭之力虽未完全恢复,但危机关头,他强行催动,灰白色光晕再次扩散,将自身与婠婠笼罩!同时身形急旋,手中黑木骨矛化作一片灰白光影,精准无比地点在三道水箭的箭尖之上!
叮!叮!叮!
三声几乎重叠的脆响,水箭应声而碎,但箭身蕴含的阴寒水元却顺着骨矛蔓延而上,让杨越手臂微麻。同时,灰白光晕与罩下的黑色水网碰撞,发出“嗤嗤”的消融声,水网迅速被腐蚀出大洞,但残余的部分依旧带来滞涩感。
婠婠也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起源之镜光华流转,虽不炽烈,却在身前布下一层水波般的镜光屏障,将后方袭来的大部分毒针折射、偏移,少数穿透的也被镜光削弱、净化。
岩魁怒吼一声,土黄色光芒护体,石斧横扫,将侧面漏过来的几道攻击击碎。泽与沼兄弟则背靠背,挥舞骨刀格挡,但他们修为较低,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多重袭击,显得颇为狼狈,泽的肩膀被一道漏过的水箭擦中,顿时皮开肉绽,伤口泛蓝,传来刺骨寒意和麻痹感。
“不止三人!有阵法波动!”婠婠疾呼,她的镜光对能量流动异常敏感,察觉到周围空间的灵力正被某种阴毒的水系阵法暗中引导、压制,削弱着他们的感知和反应。
果然,就在第一波偷袭被勉强挡下的瞬间,前方那漆黑的坑洞中,一道身影缓缓升起。
此人身材高瘦,披着暗蓝色带兜帽的斗篷,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冰冷幽光的眼睛。他手中并无武器,只是双手虚抬,十指律动,仿佛在操控无形的丝线。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空气变得更加粘稠阴冷,地面、岩石、甚至空气中弥漫的水汽,都开始散发出淡淡的暗蓝色微光,构成一个覆盖了方圆数十丈的隐形困阵!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和后方的袭击者也现出身形。左侧是两名身着海神殿制式水靠的修士,一男一女,男子手持分水刺,女子握着一柄纤细的软剑,皆眼神冰冷,气息在筑基中期上下。右侧则是一名身材矮胖、满脸堆笑却眼神阴鸷的老者,他手中托着一个不断冒出黑色气泡的陶罐,正是那黑色水网的来源。后方,则是一名身形佝偻、十指指甲乌黑尖长的老妪,嘿嘿怪笑着,显然毒针出自她手。
五名敌人!一名疑似主持阵法的筑基后期(斗篷人),四名筑基初中期!而且提前布下陷阱与阵法,以逸待劳,意图将状态不佳的他们一网打尽!
“墨鳍的走狗,倒是阴魂不散!”杨越冷笑,心念急转。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知道他们的大致路线(很可能从圣心湖遗迹就开始尾随,甚至更早),而且选择了这个地形相对开阔、便于布阵埋伏的地点。己方五人,他和婠婠消耗巨大,杨越还带着伤,泽已受伤,沼修为不足,唯有岩魁状态相对完好。硬拼,胜算极低。
“岩魁,带泽沼先走!我和婠婠断后!”杨越当机立断,传音喝道。必须有人将圣心湖的发现和“溟渊之畔”的指引带回祖灵洞窟,否则一切努力都将白费。他和婠婠身怀关键之物,是敌人的主要目标,留下断后吸引火力,是最合理的选择。
“不行!要战一起战!”岩魁双目赤红,岂肯独自逃生。
“这是命令!”杨越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黑水部的希望,不能断在这里!快走!”
就在他们短暂传音争执的瞬间,斗篷人显然不打算给他们喘息之机。他双手猛然一合!
嗡!
周围暗蓝色的阵法光芒大盛,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空气变得如同深海般沉重粘稠,移动速度、灵力运转都受到了明显的压制!更有无数细密的、由阵法凝聚的阴寒水针,如同暴雨梨花,从上下左右无差别地激射而来!
“走!”杨越暴喝一声,寂灭之力不顾伤势地全力爆发,灰白色光晕瞬间膨胀,将大部分阴寒水针湮灭、推开,为岩魁三人硬生生撑开了一条短暂的通道!同时,他身形如电,主动扑向正前方主持阵法的斗篷人!擒贼先擒王!
婠婠也同时动了,起源之镜光华流转,镜光不再是防御或折射,而是化作一道道凝练的、带着净化之力的冰蓝射线,精准地射向两侧和后方袭来的四名敌人,不求杀伤,只求干扰、迟滞他们的行动,为岩魁三人争取逃脱时间!
岩魁虎目含泪,知道此刻不是意气用事之时。他一把抓起受伤的泽,对沼吼道:“跟紧我!”土黄色光芒包裹全身,石斧开路,如同蛮牛般朝着杨越开辟出的通道猛冲出去!沼紧随其后。
“想跑?没那么容易!”那矮胖老者怪笑一声,手中陶罐倾斜,更浓稠的黑色水流化作数条触手,缠绕向岩魁三人。持软剑的女子也剑光一闪,如同毒蛇吐信,刺向岩魁后心。
但杨越和婠婠的拼死断后岂是易与?杨越已冲到斗篷人身前数丈,寂灭之矛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其胸口!斗篷人不得不分心操控阵法之力凝聚成一面水盾抵挡,对岩魁那边的压制稍缓。婠婠的冰蓝射线则精准地击中黑色水流触手和软剑剑光,虽然未能完全击溃,却也使其攻势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岩魁三人已爆发出全部潜力,冲出了阵法核心压制范围,头也不回地朝着祖灵洞窟方向亡命狂奔!
“废物!拦住他们!”斗篷人见岩魁三人逃脱,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怒意。但他话音刚落,杨越的寂灭之矛已狠狠刺在了他凝聚的水盾之上!
嗤——!
灰白与幽蓝光芒激烈交锋,水盾剧烈波动,竟被矛尖刺入数寸!斗篷人闷哼一声,身形微晃,显然没料到杨越在受伤状态下,攻击依旧如此凌厉诡异。
“先解决这两个!”持分水刺的男子和那老妪见岩魁逃脱,立刻将目标转向杨越和婠婠,与矮胖老者、持软剑女子一起,四人从不同方向合围上来!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杨越和婠婠身上!
两人背靠背,面对五名同阶甚至更高阶敌人的围攻,身陷阵法压制之中,形势危如累卵!
“婠婠,怕吗?”杨越忽然传音,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慌乱。
婠婠嘴角勾起一丝倔强的弧度:“怕?从得到这面镜子开始,就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写了。只是……连累你了。”
“你我之间,何谈连累。”杨越手中骨矛斜指地面,寂灭之力在体内如同压抑的火山,缓缓流淌,“待会儿,我主攻破阵,你伺机用‘镜转’脱身。记住,‘溟渊之畔’的指引,比什么都重要。”
“你想干什么?”婠婠心中一紧。
“放心,我还舍不得死在这里。”杨越眼中灰芒一闪,“只是,有些底牌,该亮一亮了。”
话音刚落,他不再等待敌人合围完成,主动出击!目标,依旧是那主持阵法的斗篷人!
这一次,他周身缭绕的灰白色寂灭之力,不再仅仅是光晕,而是开始如同实质的火焰般升腾、燃烧!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终结”与“归无”之意,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所过之处,连阵法凝聚的暗蓝光芒都仿佛被“烧”得黯淡、消退!
杨越的气息在这一刻,竟然短暂地冲破了筑基中期的界限,达到了后期水准!但付出的代价是,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气息变得极其不稳定,显然是以燃烧部分本源或生命力为代价,强行提升战力!
这是他结合寂灭道基特性,在绝境中逼出的搏命秘法!持续时间有限,后遗症严重,但威力也极其可怕!
斗篷人脸色终于变了,他从那燃烧的灰白火焰中,感受到了一种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威胁!他不敢怠慢,双手急速结印,将阵法大半力量收回,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实的、流淌着无数符文的幽蓝水壁,同时厉喝道:“一起上!杀了他!”
其余四名敌人也感受到那灰白火焰的恐怖,纷纷施展最强手段,从四面攻向杨越!幽蓝水箭、黑色毒流、软剑寒光、分水刺影、以及老妪喷出的一团墨绿色毒雾,将杨越完全淹没!
“杨越!”婠婠惊呼,想要上前,却被那恐怖的攻击余波逼得无法靠近。
就在所有攻击即将临体的刹那,杨越动了!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格挡,而是将手中燃烧着寂灭之焰的骨矛,朝着正前方的幽蓝水壁,狠狠投掷而出!同时,他双掌合十,口中吐出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字:
“爆!”
轰——!!!
那投出的骨矛在接触到水壁的瞬间,轰然炸裂!并非普通的爆炸,而是寂灭之力的全面释放与湮灭!灰白色的火焰如同怒潮般炸开,瞬间将厚实的水壁吞没、瓦解!爆炸的余波如同无形的死亡圆环,横扫四方!
冲在最前面的斗篷人首当其冲,幽蓝水壁破碎的反噬加上寂灭之力的正面冲击,让他如遭重击,斗篷碎裂,露出下面一张苍白惊骇的脸,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阵法瞬间出现了巨大的破绽和紊乱!
其余四人的攻击也被这恐怖的爆炸余波冲得七零八落,攻势为之一滞,甚至被反震得气血翻腾。
就是现在!
流光一闪,两人的身影在爆炸的余波与紊乱的阵法光芒中变得模糊、扭曲,下一刻,竟如同镜中倒影般,凭空横移出数十丈,直接脱离了阵法最核心的压制区域,出现在了战场的边缘!
镜光遁法!这是婠婠结合“种子”碎片信息和自身感悟,在绝境中领悟出的保命遁术,消耗巨大,且距离有限,但在此刻,却是救命稻草!
“追!他们跑不远!”斗篷人咳着血爬起来,嘶声怒吼,强行稳住紊乱的阵法。其余四人也纷纷压下伤势,急追而来。
杨越此刻气息极度萎靡,燃烧本源的副作用开始显现,连站立都有些不稳,全靠婠婠搀扶。两人踉跄着,朝着与祖灵洞窟略偏的方向逃去,试图引开追兵。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他们勉强逃出数里,身后追兵越来越近时,前方一片看似平静的水泽中,突然升起了浓密的、带着甜腻香气的粉红色雾气!
这雾气出现得极其突兀,而且迅速扩散,将两人的前路和部分退路都笼罩其中。
“不好!是‘瘴云桃花瘴’!天然形成的剧毒幻瘴!”婠婠脸色一变。这种瘴气在云梦大泽某些特殊区域偶有出现,能腐蚀灵力,致幻,甚至引动心魔,极为难缠。平时他们都会绕行,此刻慌不择路,竟一头撞了进来!
后有追兵,前有绝瘴!
绝境,似乎真的降临了。
杨越看了一眼身后隐约可见的追兵身影,又看了一眼面前翻涌的粉红毒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进瘴!”他沉声道。
“什么?可是……”
“没有可是了。进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留在外面,必死无疑。”杨越语气坚决,“毒瘴对追兵同样有阻碍。寂灭之力对毒素和幻境有一定抗性,你的镜子也能净化部分。赌一把!”
婠婠不再犹豫,搀扶着杨越,一头扎进了那浓密的粉红毒瘴之中。
粘稠、甜腻、带着灼烧感的雾气瞬间将两人吞没。视线彻底被遮蔽,神识也受到严重干扰,五感变得混乱。耳边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呓语,眼前光影扭曲,心中各种杂念纷至沓来。
紧随而至的斗篷人五人在瘴气边缘停下,脸色难看。
“该死!他们竟然逃进了‘桃花死域’!”矮胖老者啐了一口。
“追进去?”持软剑女子问。
斗篷人看着翻涌的、神识难以探入的粉红雾气,脸色变幻。这瘴气凶名在外,即使是他,也不敢轻易深入。而且阵法在刚才的爆炸中受损,他本人也受了不轻的伤。
“分出两人,在外围守住所有可能出来的方向。其余人,随我远远监视瘴气边缘动静。他们身受重伤,又入此绝地,未必能活着出来。就算出来,也必定虚弱不堪,届时再擒不迟。”斗篷人最终做出了相对保守的决定。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粉红毒瘴的深处,艰难前行的杨越和婠婠,并未如他们预想的那般迅速被毒瘴吞噬。
杨越强撑着催动寂灭之力,在体外形成一层薄薄的、不断被毒瘴侵蚀又不断再生的灰白护罩,艰难地净化着靠近的毒素和抵抗着幻境侵袭。婠婠则紧紧挨着他,起源之镜散发出微弱却稳定的净化镜光,辅助驱散毒瘴,并竭力保持识海清明。
两人如同在粘稠的泥沼中跋涉,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杨越的伤势在恶劣环境下有恶化的趋势,意识开始模糊。婠婠也是头晕目眩,全靠一股意志支撑。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两人几乎要力竭倒下时,前方的粉红雾气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干燥的、布满黑色鹅卵石的河滩,以及河滩后方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黑黝黝的山洞口。
洞口不大,却隐隐有微弱的、不同于毒瘴的清新气流吹出。
“那里……有个山洞……”婠婠精神一振,搀扶着杨越,用尽最后力气,朝着洞口挪去。
拨开藤蔓,钻进山洞。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但内部似乎别有洞天,空气明显清新了许多,毒瘴被阻隔在外。
两人跌坐在地,背靠冰冷的岩壁,大口喘息,如同离开水的鱼。
暂时……安全了?
然而,这短暂的喘息并未持续多久。
就在两人心神稍松,准备检查伤势和恢复时,山洞深处,一片漆黑的阴影中,两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缓缓亮起。
一个嘶哑、苍老、带着无尽疲惫与沧桑的声音,幽幽响起,在这寂静的山洞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多少年了……终于……又有活人……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