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训真卷的震撼余波未平,澜沧宗遗迹带来的新疑云又起,祖灵洞窟内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
“澜沧宗的人……怎么会到这里来?”岩魁盯着那块焦黑的衣角碎片,眉头拧成了疙瘩,“这里是黑水部世代生活的核心区域,从未有外人涉足如此之深,除非……”
“除非他们有明确的目标,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吸引或驱赶而来。”婠婠接口道,指尖轻抚过衣角上残存的澜沧宗徽记纹路,那是一个由三道水波环绕山峦的图案,代表着澜沧宗依山傍水的山门特色,也象征着他们对云梦大泽部分区域的传统影响力。
杨越沉吟片刻,取出澜沧真人赠予的那枚玉简信物:“澜沧真人曾言,若遇难处,可持此物前往澜沧宗求助。如今他们的人却先一步在附近遇险……此事蹊跷。或许,澜沧宗也察觉到了大泽深处的异变,派遣弟子探查,不幸卷入。”
“也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婠婠语气凝重,“别忘了,我们离开天星城时,行踪并未完全保密。澜沧真人知道我们大致方向,海神殿在追杀,若澜沧宗内部也有有心人,或者与海神殿有所勾结……”
这种可能性让众人心头更沉。一个海神殿已经难以应付,若再加上地头蛇澜沧宗,黑水部和他们二人,将彻底陷入绝境。
“那块衣角碎片上,除了污染气息,还有残留的微弱剑气和……雷法焦痕。”杨越仔细感应后说道,“战斗应该很激烈,且对手可能不止一种。法舟损毁严重,但核心动力部分似乎是被暴力拆卸或取走了,不像是单纯被击毁。”
“有人事后处理过现场?为了掩盖什么?还是为了夺取法舟上的某样东西?”岩魁分析道。
线索太少,无法得出确切结论。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片沼泽如今已成各方势力暗中关注的焦点,危险不仅来自污染的扩散和潜在的邪物,更来自心怀叵测的“同类”。
“圣心湖的探索,必须尽快进行。”杨越做出决断,“那里可能有解开祖训真卷的关键,也是黑水部履行契约、寻求生机的希望所在。至于澜沧宗之事,暂且搁置,但需加强警戒,提防任何陌生修士靠近。”
乌图大祭司在服用了藓婆精心调制的巫药后,精神稍振,虚弱地赞同:“杨道友所言极是……圣心湖……乃契约订立之地……或许留有先祖与看守者沟通的遗泽……也是解开卷轴封印最可能的地方……黑水部的未来……系于此行……”
他挣扎着,将一枚用兽筋穿着、色泽乌黑发亮的骨片项链递给岩魁:“这是……历代大祭司传承的‘寻踪骨’……内含一滴初代大祭司融入的圣心湖‘心源之水’……靠近圣心湖遗迹时……会产生感应……指引方向……”
岩魁郑重接过项链,戴在自己脖子上,骨片紧贴胸膛,传来一丝微弱的清凉。
探索队伍很快确定下来。鉴于“圣心湖”遗迹可能深埋地底,且环境未知,人数不宜过多。由杨越、婠婠、岩魁三人作为核心,岩魁熟悉沼泽环境且是部族最强战士,杨越和婠婠则身负关键力量。另带两名最机敏且擅长挖掘和辨识地形的年轻战士“泽”与“沼”兄弟作为辅助。芦公年迈体弱,藤姑、藓婆等需留守照看族人和乌图大祭司。
准备一日,携带了充足的避毒、破瘴、疗伤巫药,特制的挖掘工具,绳索,以及数日份的干粮和净化过的饮水。为防万一,岩魁还让族人准备了紧急情况下撤退用的几条隐蔽水道路线。
第二日黎明前,一行五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祖灵洞窟,按照芦公等人拼凑的方位信息,朝着西北方向,那片被称为“龙脊山脉”边缘的古老丘陵地带潜行而去。
越往西北,地势逐渐抬升,水域减少,露出大片潮湿的泥沼、裸露的黑色岩石和低矮的、扭曲怪异的树木。空气依旧阴冷潮湿,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暗红磷光污染气息似乎淡薄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郁的土石与腐朽植物的味道。这里受到的直接污染似乎相对较轻,但生机同样稀薄,仿佛一片被遗忘的、正在缓慢死去的土地。
根据“寻踪骨”的微弱感应和地形的变化,他们逐渐靠近了目标区域。这里散布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已经干涸或仅存污水的坑洼,像是昔日湖泊留下的疤痕。地表覆盖着厚厚的、松软的黑色泥炭层,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不时有陈年的枯枝和兽骨在脚下碎裂。
“就是这片区域了……龙脊山余脉的‘千坑洼’。”岩魁对照着脑中传承的地形记忆,“传说圣心湖沉没前,这一带就有许多小湖和泉眼,地脉水系复杂。大灾变后,大部分都干涸或改道了。”
“寻踪骨”的感应在这里变得断断续续,时强时弱,显然因为地形剧变和年代久远,那滴“心源之水”的指引也变得模糊。
五人分散开来,在“千坑洼”区域仔细搜寻。杨越以寂灭神识探查地底,寻找异常的能量空洞或结构。婠婠则尝试以起源之镜映照地气,寻找与“祖训真卷”或“镜”之力相关的微弱痕迹。泽与沼兄弟利用他们对土壤和地形的敏锐感知,寻找可能存在地下空洞或人工痕迹的迹象。
搜寻工作进行得缓慢而艰难。直到日头西斜,依旧一无所获。就在众人略显焦躁之时,泽在一处看似寻常的、长满暗绿色苔藓的斜坡下,发现了一块半掩在泥炭中的、明显经过打磨的白色石块。
“这里有石头!不像天然的!”泽低声呼唤。
众人围拢过去。那白色石块质地温润,似玉非玉,表面光滑,边缘整齐,虽然沾满泥污,但仍能看出人工雕琢的痕迹,与周围粗糙的黑色岩石截然不同。
“是‘圣心玉’!”岩魁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拂去石块表面的泥污,露出了更多细节,“传说圣心湖周边有白色玉石环绕!这是其中之一!”
找到线索了!众人精神一振,以这块玉石为中心,扩大搜索范围。很快,又在附近陆续发现了数块类似的、散落埋藏的白色石块,它们似乎沿着一条模糊的弧线分布。
“沿着这些石块指向的方向!”杨越判断道。
顺着石块的指引,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中央。这里的地面泥炭层格外厚实松软,“寻踪骨”的感应在这里达到了最强,紧贴着岩魁的胸膛,甚至散发出微弱的温热。
“下面有东西!”沼用特制的探杆插入泥炭,感觉到底部有坚硬的、非自然的阻隔。
无需多言,五人立刻开始挖掘。泥炭松软但厚重,挖掘起来并不费力,但需要小心避免坍塌。约莫向下挖了丈许深,探杆“叮”一声碰到了坚硬的物体。
清理掉周围的泥炭,下方露出的,赫然是一片平整的、由大块白色玉石铺就的地面!玉质与之前发现的石块相同,但更加完整光滑,上面还雕刻着繁复的、与“祖训真卷”上风格类似的古老纹路——水波、云纹、以及抽象化的玄螭与地母之眼图案!
“找到了!圣心湖的湖底遗迹!或者说……祭坛!”岩魁激动得声音发颤。
继续扩大清理范围,一片约有十丈见方的白玉祭坛逐渐显露出来。祭坛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陷,似乎原本放置着什么东西,如今空空如也。凹陷周围,雕刻着一圈更加密集的契约符文和象征沟通的图案。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祭坛的东北角,白玉地面上,赫然有一道触目惊心的、深达寸许的裂痕!裂痕边缘焦黑扭曲,散发着淡淡的、与当前沼泽污染同源却更加精纯古老的暗红镜光污染气息!正是这道裂痕,破坏了祭坛部分符文的完整性,也使得整个祭坛笼罩在一层不祥的阴霾之中。
“祭坛被污染破坏了……看来,圣心湖的沉没,并非单纯的地质变动,而是与‘镇钥碎片’的污染泄露直接相关。”婠婠蹲下身,指尖轻触那道裂痕边缘,起源之镜微微震颤,镜面映照出裂痕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扭曲的暗红光影,“这道裂痕……似乎是一条‘通道’或者‘伤口’,连接着更深处的污染源。”
杨越的寂灭神识顺着裂痕探入,感受到下方极其复杂混乱的地脉结构,以及一股如同凝固的污血般、深沉粘稠的污染死寂之力。“下面……可能有东西。或许,是另一块‘镇钥碎片’的埋藏点,或者……是污染泄露的一个节点。”
他看向婠婠:“要解开祖训真卷的封印,可能需要在这里,借助祭坛残存的力量,或者……处理掉这道污染裂痕。”
婠婠点头,取出那卷“祖训真卷”,将其平铺在祭坛中央的圆形凹陷旁。当卷轴接触到白玉祭坛的瞬间,卷轴本身和祭坛上的古老纹路同时亮起了微弱的、共鸣般的淡金色光芒!尤其是卷轴后半被封印的部分,光芒流转,封印符文显现,比在洞窟中清晰了许多!
“有效果!”岩魁喜道。
然而,就在光芒亮起,封印似有松动迹象的刹那——
异变突生!
祭坛东北角那道暗红裂痕,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纯净古老能量刺激,猛地爆发出强烈的暗红污光!污光如同有生命的触手,顺着祭坛纹路迅速蔓延,试图污染侵蚀那些亮起的淡金色光芒!更有一股阴冷、怨毒、充满饥渴的意念,顺着裂痕弥漫而出,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心神!
与此同时,祭坛周围的泥炭层中,毫无征兆地窜出数道黑影!那并非生物,而是由浓稠的暗红污染泥浆与破碎镜光凝聚而成的、形态不定的污秽凝聚体!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朝着正在试图沟通卷轴与祭坛的婠婠猛扑过去!
“保护婠道友!”岩魁怒吼,石斧带着土黄色光芒狠狠劈向一道扑来的污秽凝聚体!泽与沼也立刻挥动武器迎敌。
但这些污秽凝聚体似乎与祭坛裂痕同源,对物理攻击抗性极高,且被打散后又能迅速重组,极难彻底消灭,更麻烦的是,它们散发出的污染气息和精神冲击,对泽、沼这样的炼气期战士影响极大,两人很快脸色发白,动作迟滞。
杨越眼神一冷,一步踏出,挡在婠婠身前。寂灭之力不再收敛,灰白色光晕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无形的净化领域!扑来的污秽凝聚体撞入这灰白光晕,立刻发出“嗤嗤”的消融声,动作僵硬,形体开始崩解!寂灭之力,对这种纯粹的污秽死寂聚合体,有着天然的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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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心尝试解开封印!这些污秽交给我!”杨越沉声道,双手虚握,寂灭之力凝聚成两柄短刃,身形如电,在婠婠周围划出一道灰白色的死亡界限,将不断涌出的污秽凝聚体尽数拦下、斩灭!
婠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将全部心神集中于起源之镜与面前的祖训真卷。她引导着镜光,照射在卷轴与祭坛共鸣最强烈的区域,同时尝试调动识海中那“种子”碎片蕴含的、古老冰冷的镜之意境。
过程极其缓慢且耗费心神。卷轴上的封印极其精妙复杂,且因年代久远和污染侵蚀,变得有些不稳定。婠婠必须小心翼翼,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既要引动封印,又要避免刺激到那道污染裂痕爆发更猛烈的反噬,还要抵御周围污秽意念的干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祭坛上的淡金色光芒与暗红污光激烈对抗,相互侵蚀。杨越如同磐石,将一波波污秽凝聚体斩灭于外,寂灭领域稳如泰山。岩魁和泽、沼则在外围,清理着从更远处泥炭层中冒出来的、较弱的污染衍生物,压力巨大。
就在婠婠感觉心神消耗大半,几乎难以为继时,卷轴上的某个关键符文节点,终于在她的镜光引导下,发出了“咔嚓”一声轻微的、仿佛锁芯转动般的脆响!
紧接着,整个卷轴后半部分,光芒大放!封印如同退潮般层层解开!更多的图画和古老的、类似契约文字的符号显现出来!
成功了!祖训真卷的后半部分,解封了!
然而,还不等众人欣喜,异变再生!
那祭坛东北角的暗红裂痕,似乎因为封印解开时泄露出的、更加精纯的古老契约之力,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裂痕猛然扩大,如同张开的狰狞巨口,喷涌出更加浓稠的暗红污血和镜光!一个低沉、怨毒、仿佛由无数碎片声音叠加而成的意念,轰然在众人脑海炸响:
“……守……约……者……”
“……打……扰……沉眠……”
“……镜……归……来……”
“……血……祭……开……门……”
伴随着这恐怖的意念,裂痕深处,一只完全由暗红污血和破碎镜片构成的、巨大而扭曲的手臂,猛地探出,抓向刚刚解封、光华流转的祖训真卷!显然,这隐藏在污染源深处的存在,想要夺取或毁掉这卷记载着古老契约与秘密的卷轴!
“休想!”杨越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催动寂灭本源,灰白光芒暴涨,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屏障,挡在那污血巨手与卷轴之间!
嗤——!!!
污血巨手抓在寂灭屏障上,爆发出剧烈的腐蚀与湮灭声响!杨越浑身剧震,脸色瞬间苍白,嘴角溢血,但他死死支撑,半步不退!
婠婠也咬牙,将刚刚解封的卷轴迅速卷起收起,同时催动起源之镜,一道净化镜光射向那污血巨手!
就在这时,解封后的祖训真卷,似乎自动触发了某种预设的机制。祭坛中央那圆形的凹陷处,突然投射出一片朦胧的、由光构成的景象——那是一片幽深的水底,隐约可见一座由水晶和白玉构筑的微型宫殿轮廓,宫殿大门紧闭,门上有一个清晰的、与祖训真卷上某个图案完全一致的徽记!
同时,一段简短的、充满威严与慈悲的女子意念,传入婠婠和杨越(或许因为接触卷轴和镜种)的脑海:
“契约继承者……若尔等恪守守望之责……当灾厄无法凭己力平息……可持完整契印(指解封的卷轴)与‘镜钥’(指镜种碎片)……循此‘心源之影’指引……至‘溟渊之畔’……寻吾后裔……当可获一次……‘溯源’之机……”
景象和意念只持续了短短三息,便消散不见。但那条通往“溟渊之畔”的“心源之影”路径信息,却清晰地烙印在了婠婠的识海之中!那似乎是利用圣心湖残留的“心源之水”印记和卷轴契约之力,临时构建的一条指向“溟渊之主”真正居所的隐秘指引!
而随着这“心源之影”的激发,祭坛上残留的最后一丝纯净古老力量也消耗殆尽。那道污血巨手似乎受到了某种源自契约的排斥与冲击,发出不甘的尖啸,猛地缩回了裂痕深处。裂痕喷涌的污血也暂时减弱。
“走!”杨越强忍伤势,低喝一声。
五人毫不犹豫,带着解封的卷轴和获得的宝贵指引信息,迅速沿着原路撤离,爬上地面,头也不回地朝着祖灵洞窟方向疾驰而去。
在他们身后,圣心湖遗迹的洼地中,那道暗红裂痕缓缓蠕动、收缩,最终重新隐没在泥炭与黑暗之下,只留下一片被污染亵渎的古老祭坛,无声诉说着曾经的契约与如今的疮痍。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两道身影悄然从远处的阴影中浮现。
正是之前潜伏在“死水潭”、监视祖灵洞窟的贝老和暗流!他们竟尾随至此!
贝老手中托着一面水镜,镜中依稀残留着刚才祭坛上“心源之影”显现时的模糊波动。“‘溯源之机’……‘溟渊之畔’……嘿嘿,果然钓到大鱼了。”他阴恻恻地笑道,“不枉我们潜伏这么久,还‘帮’他们清理了那几个澜沧宗的碍事虫子。”
暗流沉默点头,目光扫过祭坛裂痕,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回去禀报墨鳍大人吧。”贝老收起水镜,“‘钥匙’和‘地图’都齐了,接下来,就该是‘猎人’出场的时候了。至于那两只小老鼠和那些土着……就让他们,再为我们多探探路好了。”
两人身影如同融入夜色,悄然消失。
远处,龙脊山脉更高处的某个山巅,那一点曾于映月礁上空出现过的、蕴含着道袍虚影的金芒,再次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隐去,仿佛只是星光一瞬的错觉。
风,穿过荒芜的“千坑洼”,带着腐朽与污染的气息,呜咽着,预示着更加汹涌的暗潮,即将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