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时辰的等待,在疗伤、调息与反复研究路线图中度过。
枯蟾老人留下的黑色玉简内,记录的地图信息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山川地形,而是一种极其特殊的、以神魂印记描绘的“感知路径”。使用者需以神识沉浸其中,方能“看到”一条条由模糊光影构成的通道、节点、以及标注着危险符号的区域。路径蜿蜒曲折,许多地方甚至标注着“气息盲区”、“空间褶皱”、“水元乱流”等字样,显然并非坦途。
其中标注的离开“桃花死域”的路径,巧妙利用了毒瘴本身在不同时辰、不同区域的浓度与特性变化,以及几处天然形成的、被毒瘴环绕的“安全石笋林”和“地下暗河支流”作为中转跳板。而通往“黑水涧”的路线则更加复杂,需要横穿数片被标注为“凶兽巢穴”、“古战场残念”、“地陷流沙区”的危险地带,最终抵达一片位于大泽极深处的、被称为“黑水涧”的庞大地下水脉入口。
“按照地图所示,离开毒瘴后,我们首先需要向西潜行约三十里,穿过一片被称为‘鬼哭林’的枯死树林,那里残留着古战场的怨念,易生幻象,需紧守心神。”婠婠与杨越神识交流着地图信息,“然后转向西南,沿一条半干涸的‘锈水河’河床行进二十里,需提防河床淤泥下的‘噬铁虫’和偶尔出没的‘腐毒鳄’。之后……”
两人将路线细节、可能遇到的危险、以及应对方案反复推演,确保了然于胸。枯蟾给的“地行粉”和“养魂涤脉丹”也被妥善分配,前者用于关键时刻隐匿,后者则被杨越小心收起,以备不时之需。
子夜将近。洞外粉红色的毒瘴翻滚得似乎更加剧烈,但空气中那股甜腻致幻的气息,却隐隐有了一丝奇异的波动与减弱。
“瘴眼快到了。”杨越起身,寂灭神识谨慎地探向洞口方向。果然,弥漫的毒瘴颜色开始变淡,由浓稠的粉红转向一种稀薄的、带着灰白絮状的雾气,其中蕴含的精神干扰和毒素浓度明显下降,更重要的是,原本浑然一体的毒瘴能量场,出现了许多细微的、不规则的“空洞”和紊乱波纹。
“就是现在!”婠婠低声道,两人迅速将“地行粉”均匀洒在身上。粉末触体即融,化作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灰色光膜覆盖全身。刹那间,两人散发出的气息和灵力波动被削弱了八九成,若非肉眼直视,仅凭神识感应,极难发现。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山洞深处,那里一片黑暗寂静,枯蟾老人再无动静。两人不再耽搁,身形如狸猫般蹿出洞口,投入那稀薄紊乱的灰白雾气之中。
“地行粉”的效果确实不凡,配合“瘴眼”时毒瘴本身的能量紊乱,两人如同两道融入雾气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在复杂的地形中穿行。按照地图指引,他们避开了一处处标注的危险点——那些在瘴眼中依旧散发着浓郁毒气或诡异波动的沼泽泥潭、腐烂的巨型兽骨堆、以及生长着妖异捕人藤的阴暗角落。
半个时辰后,他们成功穿过了“桃花死域”的核心区域,周围的粉红雾气已近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沼泽常见的灰黑色夜雾。回头望去,那片绝地如同一个巨大的、笼罩在淡淡粉红光晕中的碗,在夜色中显得诡异而静谧。
没有停留,两人辨明方向,朝着地图上标注的“鬼哭林”疾驰而去。
“鬼哭林”名副其实。那是一片规模惊人的、早已彻底枯死的巨木森林。所有的树木都呈现出焦炭般的漆黑,枝干扭曲狰狞,没有一片树叶。夜风吹过枝丫间的空洞,发出凄厉呜咽的声响,如同万千鬼魂在同时哭泣。林中弥漫着浓郁的、冰冷刺骨的怨念与死气,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黑色灰烬。
一踏入林中,即便有“地行粉”削弱气息,两人依旧感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无数混乱、痛苦、充满了杀戮与绝望的破碎意念碎片,如同无形的冰针,试图钻进识海。
“紧守灵台,勿受外魔侵扰!”杨越沉声低喝,寂灭之力自然流转于识海外围,将那些怨念碎片一一碾碎、隔绝。寂灭之力对这些负面精神能量,同样有着极强的克制。
婠婠也催动起源之镜,镜光微亮,护住心神,同时镜面映照出林中那些肉眼难见的、飘荡的扭曲怨灵虚影。这些虚影大多残缺不全,浑浑噩噩,只是凭着本能游荡、嘶嚎,对活物有着本能的憎恶,但似乎受限于某种规则或早已消散大半的力量,无法形成实质攻击,只能进行精神干扰。
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将速度提到极致,在漆黑的枯木间穿梭。凄厉的风声与若有若无的哀嚎在耳边回荡,配合着四周扭曲的树影,足以让心志不坚者发疯。但他们一个心志如铁,一个镜心通明,硬是扛住了这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出现了光亮——并非真正的光,而是树林的尽头,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泛着暗红磷光的水域。他们即将穿过“鬼哭林”。
然而,就在即将脱离林地的瞬间,异变突起!
前方林地边缘,数棵格外粗大、仿佛被雷火反复劈击过的焦黑巨木之后,毫无征兆地升起了三团幽蓝色的鬼火!鬼火飘忽不定,散发着冰寒刺骨的气息,更有一股远超林中那些浑噩怨灵的、清晰的恶意与锁定感,牢牢锁定了两人!
“不是天然怨灵!是被人操控的‘阴火鬼仆’!”婠婠脸色一变,瞬间认出。这是魔道或某些邪修常用的追踪与攻击手段,以生灵魂魄或强大怨念炼制而成,对活人气息极其敏感!
几乎在鬼火出现的同一时间,侧后方和右前方的阴影中,也各自浮现出两点幽蓝鬼火!五团鬼火,恰好形成一个包围圈,将两人的去路和退路隐隐封死!
“海神殿!他们竟然在这里也布下了暗哨!”杨越眼神冰冷。看来对方并非只在毒瘴外围守株待兔,而是对这片区域可能出现的出口或路径,都做了防范!操控鬼仆,既能监视广阔区域,又能避免自身暴露在危险环境中,真是好算计!
“桀桀……果然……等到你们了……”一个阴恻恻的、仿佛从九幽传来的声音,从其中一团最大的鬼火中传出,正是那斗篷阵法师的声音!他虽未亲至,却通过这鬼仆远程传音,“以为……靠点隐匿粉末和瘴眼……就能逃脱?天真……这‘五鬼锁魂阵’……专为你们准备……”
话音未落,五团鬼火同时光芒大盛,幽蓝火光连成一片,形成一道无形的、禁锢神魂与灵力的力场!同时,鬼火中各自射出一道凝练的、带着强烈冰寒与腐蚀之力的幽蓝射线,从不同角度袭向两人!
“破阵!冲出去!”杨越低喝,知道此刻绝不能陷入缠斗。一旦被这“五鬼锁魂阵”困住,哪怕只是片刻,远处的追兵恐怕立刻就能赶到!
他不再保留,刚刚恢复的部分寂灭之力全力爆发!灰白色光芒如同火焰般在他右手升腾,凝聚成一道凝实的剑形虚影——寂灭剑罡!虽然不如全盛时期的“寂灭之剑”凝实,但威势依旧惊人!他挥剑横扫,一道灰白色的弧形剑芒激射而出,并非斩向鬼火,而是斩向那五团鬼火之间、构成阵法的无形能量连接节点!
嗤啦——!
剑芒所过之处,幽蓝力场如同布帛般被撕裂!五团鬼火同时剧烈摇晃,射出的幽蓝射线也因阵法波动而出现了瞬间的紊乱和偏移!
就是这一瞬间的机会!
婠婠早已默契地催动起源之镜,镜光不再是防御或折射,而是化作一道凝练的、带着强烈净化之力的“镜光穿刺”,如同离弦之箭,精准地射向正前方那团最大的、传出斗篷人声音的鬼火!
噗!
镜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鬼火外围的幽蓝光芒,正中核心!那鬼火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啸,幽蓝光芒瞬间黯淡大半,几乎熄灭!斗篷人的传音也戛然而止,变成了痛苦的闷哼!
主鬼受创,阵法顿时大乱!其余四团鬼火也变得明暗不定,射出的攻击更加散乱。
“走!”杨越一把拉住婠婠,两人身形如同挣脱了无形枷锁的猎豹,从阵法被撕裂的缺口处,瞬间冲出!头也不回地朝着“锈水河”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那五团鬼火想要追击,但主鬼受创,阵法已破,它们速度大减,很快就被远远甩开,只能发出不甘的尖啸。
“该死!他们竟然能破我的‘五鬼锁魂阵’!还伤了主魂!”远处临时洞窟中,斗篷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更加苍白,眼中充满了惊怒与怨毒,“追!他们逃不远!通知其他人,按第二方案,在‘锈水河’下游‘断龙滩’汇合拦截!”
摆脱了“五鬼锁魂阵”的纠缠,杨越和婠婠不敢有丝毫松懈,将速度催动到极致,很快便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锈水河”。
这是一条河床宽阔、但水流极其缓慢、近乎死水的河流。河水浑浊不堪,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暗红色,散发着浓烈的金属腥气和淡淡的腐臭味。河滩上遍布着黑色的鹅卵石和闪烁着奇异金属光泽的砂砾。按照地图描述,这里的河水和淤泥中,栖息着一种喜食金属、并能分泌强酸和麻痹毒素的“噬铁虫”,以及一些适应了锈水环境的“腐毒鳄”。
两人没有选择蹚水而过,而是沿着相对干涸、坚硬的河床边缘快速行进,同时神识警惕地扫描着下方浑浊的河水和松软的淤泥。
行进了约十里,前方河道出现一个急转弯,河床陡然收窄,水流变得湍急了一些,撞击在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上,发出哗哗声响。这里就是地图标注的“险段”,需要格外小心。
就在两人即将通过这段险滩时,异变再起!
右侧河岸一片茂密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芦苇丛中,毫无征兆地射出三道乌光!乌光速度快得惊人,且无声无息,直取杨越后心、婠婠腰腹、以及两人之间的空地(预判闪避位置)!赫然是淬有剧毒、专破护体灵光的“破罡弩箭”!
同时,左侧浑浊的河水中,猛然炸开两道巨大的水花!两条身长超过两丈、覆盖着暗红色厚重鳞甲、长满利齿的“腐毒鳄”张着血盆大口,带着腥风扑向两人!它们的动作迅猛无比,显然早已潜伏多时!
正前方,那湍急的河面之上,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水中升起,正是那手持分水刺、擅长袭杀的海神殿修士“澜卫”!他嘴角噙着冷笑,手中分水刺寒光闪闪,封死了两人前冲的路径!
三方夹击!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才是海神殿真正的第二波拦截杀招!之前的鬼仆阵法,既是试探阻拦,也是逼迫他们进入预设的伏击区域!
危急关头,杨越和婠婠展现出了惊人的应变与默契。
面对袭来的毒弩、鳄吻、以及前方强敌,杨越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正面的澜卫,反而将大部分寂灭之力集中于右手,朝着右侧芦苇丛的方向,虚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终结”与“牵引”之意的诡异力场骤然笼罩了那一片区域!射出的三支毒弩乌光,在进入力场范围的瞬间,速度骤减,轨迹扭曲,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潭!而隐藏其中的一道微弱气息(弩手),更是被这股力场强行从芦苇丛中“扯”出了一部分身形,露出惊骇之色!
与此同时,婠婠身形急旋,起源之镜光华流转,镜面朝向左方扑来的两条腐毒鳄!
镜光照射处,两条腐毒鳄扑击轨迹前方的空气,如同水面般荡起涟漪、扭曲!它们那迅猛精准的扑击,莫名其妙地发生了细微的偏移,原本应该咬中的位置,变成了空气!两条巨鳄扑空,巨大的惯性让它们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晕头转向!
而杨越在施展“摄空”干扰右侧弩手的同时,左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灰白剑气已然后发先至,点向了正面袭来的澜卫!这一剑,不求杀伤,只求逼退!
澜卫没想到两人在如此绝境下,反应还能如此迅捷、配合如此精妙,更没想到杨越那诡异的力场竟能远程干扰弩手。面对那点向自己咽喉、带着令他心悸死寂之意的剑气,他不得不收刺回防,身形向侧后方急退!
电光石火间,两人以精妙的配合和险到毫巅的应对,硬生生从这必杀之局中撕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半分迟疑,两人身形交错,从那因澜卫后退而露出的空隙中,如同游鱼般滑过,瞬间冲过了这段险滩,头也不回地继续向下游方向遁去!
“追!”澜卫又惊又怒,厉声喝道。芦苇丛中的弩手和那两条晕头转向的腐毒鳄也反应过来,急忙追击。
然而,杨越和婠婠借着刚才冲出的势头,已将速度提升到极限,且“地行粉”的效果仍在,身形在昏暗的河道与雾气中若隐若现,极难锁定。追击了一段距离后,澜卫不得不停下,脸色铁青地看着两人消失在远处雾气之中。
“通知下游‘断龙滩’的人,提高警惕!他们马上就到!”澜卫咬牙对身后的弩手(另一名海神殿修士)命令道。
但他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这两个猎物,比他预想的更加难缠、更加顽强。而且,他们前进的方向……似乎正是地图上标注的、通往大泽更深处的“黑水涧”?
“难道……他们的目的地,真的是那里?”澜卫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若真如此,事情恐怕就更加复杂了。
而此刻的杨越和婠婠,虽然再次险之又险地脱身,但连续的高强度奔逃和施展秘术,让他们本就未完全恢复的状态再次下滑。施展“寂灭·摄空”,牵动了之前的伤势,气息又有些不稳。婠婠连续催动镜光,识海也传来阵阵隐痛。
但他们不能停下。地图显示,前方不远就是“锈水河”的尽头,也是一片更加危险、被称为“地陷流沙区”的广阔沼泽地带。穿过那里,才能抵达相对安全的“黑水涧”外围。
“海神殿在‘断龙滩’必有重兵埋伏。”杨越一边疾驰,一边快速分析,“我们不能按原计划从那里通过。地图上……有没有其他绕过‘断龙滩’的路径?”
婠婠神识再次沉入玉简地图,仔细搜索。片刻后,她眼睛微微一亮:“有!在‘断龙滩’上游约五里处,锈水河分出一条极其隐蔽的、几乎被淤泥和杂草完全掩盖的细小支流,被称为‘蛇肠径’。这条支流蜿蜒通向一片古沼泽丛林深处,虽然环境复杂,可能有未知危险,但应该能绕过‘断龙滩’的主河道。不过……地图上对这条路径的标注非常简略,且有几个区域打着问号。”
“就走‘蛇肠径’!”杨越果断决定,“再危险,也比硬闯海神殿的埋伏强。我们需要时间恢复,不能继续被他们纠缠消耗。”
两人当即改变方向,在锈水河畔仔细寻找。很快,在一片茂密的、散发着怪味的黑色水草丛中,找到了那条几乎与河岸融为一体的、不足三尺宽的浑浊水道。
没有犹豫,两人矮身钻入其中。水道狭窄曲折,腥臭扑鼻,光线昏暗,但正如地图所标,极其隐蔽。
而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蛇肠径”后不久,锈水河下游方向,传来了隐隐的、激烈的打斗声和法术爆鸣声,似乎有人正在“断龙滩”区域交手!
杨越和婠婠对视一眼,心中微凛。看来,除了他们和海神殿,这片沼泽深处,还有别的势力在活动?是敌是友?
但此刻,他们无暇他顾,只能沿着这条未知的“蛇肠径”,向着地图上那最终的目的地——“黑水涧”,艰难前行。
黑暗、潮湿、腥臭的水道深处,仿佛巨兽的肠道,吞噬着光线与声音,也吞噬着两个渺小却坚定的身影。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