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儿叩门(1 / 1)

今儿讲一桩大明嘉靖年间,江南水乡乌有镇,我——富贵儿自个儿身上那摊子烂账!

我富贵儿这名儿,是我那地主爹裘万贯给起的。

他说这名儿吉利,听着就招财。

可全镇上下背地里都叫我“裘痴儿”。

因为我打娘胎里出来,脑子就比旁人慢半拍。

三岁才会走,五岁才开口,十岁了还分不清左手右手。

但我爹疼我,真疼。

他说我这是大智若愚,是裘家祖坟冒青烟才得来的福气。

我家那大宅子,七进七出,光是水榭楼台就占了半条河岸。

我爹请了三个先生教我念书,可我看见字就头疼,只爱蹲在后花园池塘边,看那些锦鲤摆尾巴。

先生们摇头叹气,我爹却拍着大腿笑:“我儿这是赤子心性!不爱念书?不打紧!裘家的产业,够我儿吃十辈子!”

我就这么痴痴傻傻地长到十六岁。

平日里最爱干的事,就是数我家大宅里那些门。

前门、后门、角门、垂花门、月亮门、瓶形门……林林总总,我数了三年,也没数明白到底有多少扇。

我爹说,这是裘家祖上留下的规矩,门多,财路才多。

可我觉得,那些门……怪。

尤其是夜里。

别的痴儿怕黑,我不怕。

但我怕那些门。

不是怕门后面有鬼,是怕……门会动。

不是真的移动,是那种感觉——当你盯着某扇门看久了,会觉得门上的雕花在悄悄换位置,门环上的兽头在轻轻转眼睛。

尤其是西跨院那扇常年锁着的黑漆小门。

那门上的铜锁都锈绿了,可我总梦见它在夜里自己打开一条缝。

缝里黑漆漆的,但能听见里面有声音。

不是人声,也不是风声。

像是……很多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齐声哼着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我把这梦告诉我爹。

我爹那张总是笑眯眯的圆脸,第一次沉了下来。

他摸着我的头,手有点抖:“富贵儿啊,那门后头是祖上放杂物的地方,脏,咱不去。以后……也别梦见它了,啊?”

可梦这东西,哪是说不梦就不梦的?

而且,自从做了那个梦,我发现我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鬼魂。

是“门道”。

真的,就是字面意思的“门”和“道”。

比如我看见我家账房先生从东厢房出来,他身后那扇门框边缘,会留下一道淡淡的、灰白色的“痕迹”,像面粉画的线,慢慢飘散。

而护院头子打演武场过来,他经过的月亮门洞,则会拖着一溜儿暗红色的“气”,好久才淡。

每个人走过不同的门,留下的“痕迹”颜色、粗细、残留时间都不一样。

我爹的是金灿灿的,很粗,能留半天。

厨房胖婶的是油黄色的,带着葱花味。

最怪的是我自己。

我试过从一扇门跑过去,再回头看——什么痕迹都没有。

好像那门压根没察觉我经过似的。

我把这事当新鲜,说给从小照顾我的老仆裘福听。

裘福当时正在给我剥橘子,听完,橘子掉地上了。

他猛地抓住我胳膊,老眼瞪得溜圆,声音压得极低:“少爷!这话你跟别人说过没?”

我摇头。

裘福长舒一口气,又紧张地四下张望,才凑到我耳边:“我的小祖宗,这话千万千万,跟谁都别提!尤其别让老爷知道!记住了?”

我不懂为什么,但裘福对我好,我点点头。

可秘密这东西,就像怀里的热红薯,憋久了烫得慌。

那年中秋,家里大宴宾客。

镇上的乡绅、县里的书吏、甚至还有两位路过暂住的官员,满满当当坐了几十桌。

我爹让我坐在他身边,给他倒酒。

其实我知道,他是想让我露露脸,告诉大伙儿,裘家的独苗虽然痴些,但孝顺,懂事。

酒过三巡,一个从省城来的布商喝高了,开始吹嘘他走南闯北的见识。

说什么昆仑山上有仙门,蓬莱岛中有鬼门,湘西赶尸走的是阴阳门……

我听着听着,心里那点痒痒劲又上来了。

我拽了拽我爹的袖子,指着大厅通往后厨的那扇双开朱漆门,小声说:“爹,那个王掌柜,刚才从这门出去撒尿,带回来一道青紫色的道道,现在还没散呢。”

我爹手里的酒杯“铛”一声磕在桌沿上。

满桌霎时一静。

那布商王掌柜正说到兴头上,被我打断,脸上有些挂不住,斜眼看我:“裘少爷,您说啥道道?”

我浑然不觉气氛不对,还挺起劲地比划:“就是,从门框边上,这么宽,青紫色的,像……像烂了的葡萄皮,黏糊糊的,现在还在那儿飘呢。”

王掌柜的脸,唰一下白了,然后又涨成猪肝色。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裘老爷!您家公子这话什么意思?咒我倒霉还是怎的?青紫气?那是死气!晦气!”

满堂宾客交头接耳,看向我的眼神古怪极了。

我爹赶紧起身打圆场,陪着笑,自罚三杯,又封了个大红封给王掌柜,这才勉强把场面按下去。

宴席散后,我爹把我叫到书房。

他没骂我,只是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走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停在我面前,蹲下身,双手按住我肩膀,眼睛直勾勾看着我:“富贵儿,你刚才……真看见王掌柜带了青紫气?”

我点头。

“你……能看见每个人过门的‘气’?”我爹的声音有点飘。

我又点头,还有点小得意:“爹你的气是金色的,最好看!”

我爹的脸皮抽动了几下,那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悲,复杂极了。

他猛地抱紧我,抱得我骨头都疼了,嘴里喃喃道:“天意……真是天意……裘家等了四代,终于……终于出了个‘门徒’……”

门徒?

什么意思?

那天夜里,我爹书房灯火通明,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爹宣布,我要开始“学本事”了。

不是念书,不是算账。

是学“看门”。

教我的是个干巴老头,姓阴,我爹叫他阴先生。

阴先生住进了西跨院,就住在那扇黑漆小门旁边的厢房里。

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人,像看一件稀世珍宝,带着灼人的热切。

“少爷,”阴先生的声音像砂纸磨铁,“从今天起,老朽教你‘辨门径,察气机’。”

“门有吉凶,气分贵贱。金玉之门通富贵,黑血之门连幽冥。常人过门留痕,乃是自身气运与门径交感所生。而你……”

他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我眼皮上:“你乃‘净窍之体’,过门无痕,却能窥见他人门径之痕。此乃万中无一,百年难遇的‘门徒’胚子!”

我听得半懂不懂,只觉着阴先生身上有股味儿。

不是臭味,是一种陈年的、像放久了的中药又像晒干了的泥土的味道。

他走过的地方,门框上留下的痕迹是深褐色的,很浓,很久不散。

而且,我发现,自从阴先生来了,我家大宅里那些门,好像更“活”了。

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尤其是子时前后。

如果你静静地听,能听见极其细微的“吱呀”声,从宅子各个角落传来。

不是风吹的,是那些门,在自己轻轻地、缓缓地……开合一道头发丝般的缝隙。

仿佛在呼吸。

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阴先生开始带我“认门”。

不是认我家的门,是认乌有镇上所有的门。

祠堂的大门,他说是“族运之门”,上面的气是灰白色,绵长不绝。

县衙的侧门,他说是“官非之门”,气是暗红色,带着锐利的边角。

妓院的后门,他说是“桃花秽门”,气是粉腻腻的,粘稠得化不开。

棺材铺的门,他说是“生死之门”,气是黑白交织,不断旋转。

最可怕的是镇外乱葬岗那扇塌了半边的破木门。

阴先生指着它,眼睛发光:“少爷,你看,这扇‘阴阙之门’,气是什么颜色?”

我眯眼看去。

那破木门周围,萦绕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生命的……漆黑。

黑得吸光,黑得让人心里发空。

而且那黑色还在缓慢地蠕动,像一池沥青,不断冒着黏稠的气泡。

更恐怖的是,我仿佛能听见,那黑色里,有无数细碎的、啃噬骨头的声音。

“看……看见了吗?”阴先生呼吸急促。

我点点头,有点恶心。

“好!好极了!”阴先生拍手,“能见‘阴阙黑’,说明少爷你的‘门眼’已开三分!假以时日,这世上万千门户,在你眼中将再无秘密!何处是生路,何处是死地,何处藏金银,何处埋冤魂,你一眼便知!”

我爹知道我的“进步”,高兴得大摆筵席,赏了阴先生百两黄金。

可我一点也不高兴。

因为自从开始“认门”,我夜里做梦更频繁了。

梦里,我不再是站在黑漆小门外听哼歌。

而是走在一条无穷无尽的、由无数扇门组成的走廊里。

有的门华丽,有的门破败,有的门开着,有的门紧闭。

每扇门后面,都有声音。

哭的笑的,哀求的怒吼的,咀嚼的撕扯的……

我想跑,可走廊没有尽头。

只有一扇又一扇门,扑面而来。

醒来时,总是浑身冷汗,心跳得像要炸开。

而且,我发现我能看见的“门径之痕”,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眼。

以前像是蒙着层雾,现在则像是用最浓的颜料画在空气中。

镇东卖猪肉的孙屠户,每天从肉铺回家,身后拖着的是一道腥红刺目、仿佛滴着血水的痕迹,三天都散不掉。

学堂里那个总是之乎者也的老夫子,过门槛留下的是一道枯黄干瘦、一碰就碎的气痕。

更让我不安的是,我爹身上那金灿灿的气,最近开始夹杂进几缕不协调的……暗灰色。

像好绸缎上生了霉斑。

我把这发现告诉阴先生。

阴先生盯着我爹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才幽幽道:“老爷近来,怕是走了几道‘偏门’。”

偏门?

没等我细问,家里就出事了。

先是管粮仓的伙计,夜里起夜,莫名其妙淹死在后花园那个只齐膝深的小池塘里。

脸上带着极度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吓破胆的东西。

紧接着,两个护院在巡夜时,都说看见西跨院那扇黑漆小门自己开了,里面走出一个穿着前朝服饰、没有脸的人影,飘到库房那边就不见了。

库房第二天清点,少了一尊半尺高的赤金罗汉。

家里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都说裘家宅子不干净,招了邪祟。

我爹气得摔了好几个茶杯,下令彻查,可查来查去,毫无头绪。

只有我注意到,粮仓伙计淹死的那晚,他住处门框上,残留着一道湿漉漉、带着水腥味的深绿色痕迹,形状很像……一只手印?

而库房失窃那晚,西跨院黑漆小门周围,那常年萦绕的、仿佛能吸光的漆黑气息,似乎淡了一点点。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又带着东西回去了。

我把这些告诉阴先生。

阴先生沉默半晌,才低声道:“少爷,‘门徒’之能,不止于‘看’,更在于‘用’。”

“用?”我不解。

“老爷走‘偏门’,借了不该借的运,许是……许是惊动了西跨院里,那些靠着‘门’吃饭的‘朋友’。”阴先生眼神闪烁,“如今,它们怕是想要点‘供奉’了。”

“什么供奉?”

阴先生没直接回答,反而问我:“少爷,你可知,为何你是‘净窍之体’,过门无痕?”

我摇头。

“因为你的‘痕迹’,你的‘气’,你的‘运’……乃至你的魂,都被‘门’留着。”阴先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诱惑,“你是天生的‘门钥’,是行走的‘门径’。对你而言,这世上没有打不开的门,只有你……想不想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西跨院那扇门后面‘朋友’要的供奉,就是——‘开门’。”

“用你这把‘钥匙’,为它们开一扇……真正的、畅通无阻的‘方便之门’。”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本能地感到害怕。

“不……我不开。”我往后缩。

“只怕由不得少爷了。”阴先生叹了口气,“老爷借运,是为了填裘家这些年亏空的大窟窿。窟窿填不上,裘家顷刻便倒。老爷倒了,少爷您……又如何自处?”

他靠近我,那股陈腐的泥土味更浓了:“不过是开扇门,让那边的‘朋友’过来透透气,拿点它们喜欢的小玩意儿。事后,老爷的难关过了,裘家稳了,少爷您还是锦衣玉食的裘家大少爷。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我脑子慢,但我不傻。

我知道,开那扇门,绝对不是什么“两全其美”的好事。

可我没法反抗。

我爹看我的眼神,不再仅仅是疼爱,多了种让我害怕的急切和……愧疚?

他摸着我的头,眼圈发红:“富贵儿,爹对不住你。可裘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爹手里。你就当帮爹一个忙,开一次门,就一次。以后爹什么都依你。”

我被带到了西跨院。

那扇黑漆小门前的空地上,摆起了香案。

香案上不是寻常的三牲瓜果,而是些古怪的东西:一盆墨汁般漆黑的水,一面边缘破损的青铜古镜,一堆五色丝线缠绕的铃铛,还有……一碗鲜红的、还冒着热气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

阴先生穿着那件仿佛从未换洗过的深褐色法袍,手持一柄非金非木、刻满扭曲符文的短尺,站在香案后。

我爹和几个心腹管家、护院头子,远远站在月亮门洞那边,紧张地望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时,阴先生点燃了三柱奇特的香。

那香燃烧的烟,不是向上飘,而是沉沉地向下坠,像有生命一样,蜿蜒着爬向那扇黑漆小门,从门缝底下钻了进去。

“少爷,请上前。”阴先生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空洞。

我被推到门前。

离得近了,那门上铜锁的锈迹,在昏暗光线下,仿佛一张狞笑的人脸。

门缝里,那股吸光的漆黑气息,缓缓涌动,仿佛在期待。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想着‘开门’。”阴先生在我身后指导,“你是‘门钥’,你的意念,就是钥匙。”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不想开。

可耳边是我爹带着哭腔的恳求,眼前是裘家大宅可能倒塌的想象。

还有阴先生那句“对你而言,没有打不开的门”。

开……还是不开?

就在我心神挣扎之际,忽然,我“感觉”到了那扇门。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种更直接、更诡异的方式“感知”到了它。

它不仅仅是一扇木板和铜铁组成的门。

它是一个“点”,一个“缺口”,一个连接着两个地方的……“伤口”。

门后面,不是杂物间。

是另一个地方。

一个充满了无尽的“想要”、冰冷的“饥饿”、和扭曲“欢愉”的地方。

我能感觉到,有无数难以名状的“存在”,正挤在那个“伤口”的另一边,用无法形容的方式“注视”着我,等待着门户洞开的刹那。

它们等的不是“透气”,也不是“小玩意儿”。

它们等的是……通行。

是涌入这个充满鲜活气机的世界的……许可!

“不——!!!”我惊恐地大叫,猛地睁开眼,想往后退。

可阴先生枯瘦却力大无比的手,死死按住了我的肩膀。

他另一只手,用那柄短尺,飞快地在我后颈点了一下。

一股冰冷的、带着麻痹感的气流钻入我的身体。

我的挣扎瞬间无力。

意识变得模糊,但某种“感知”却被强行放大。

我能“看”到,以我为中心,无数条极细的、半透明的“线”,从虚空中延伸出来,连接到我身上。

这些“线”,另一端连接着的……竟然是我家宅子里,那一扇扇我熟悉的门!

前门、后门、角门、垂花门……甚至包括祠堂的供案、我爹书房的博古架、卧室的雕花大床——只要是有“开口”、能“通过”的,此刻都与我产生了诡异的联系!

我成了这些“门”的枢纽,成了所有“门径”的交点!

“好!‘门径网络’已成!”阴先生的声音带着狂喜,“少爷,现在,想着西跨院这扇门!想着它洞开!想着让那边的贵客,进来!”

我的意念,像被无形的手操控着,不由自主地转向那扇黑漆小门。

我能“感觉”到,那扇门在我意念的触碰下,开始……松动。

不是锁头松动,是那个作为“伤口”的“点”,在扩大,在变得不稳定。

门缝里,那股漆黑的、吸光的气息,沸腾般翻滚起来!

隐隐地,我似乎听到了门后面,传来了清晰了一点的……哼歌声。

不再是遥远模糊,而是近在咫尺。

冰冷,单调,带着无尽的渴望。

“开!”阴先生厉声喝道。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意识深处,被强行拧动了。

“吱——嘎——”

令人牙酸的、仿佛锈蚀了千百年的门轴转动声,清晰地响起。

不是来自眼前这扇真实的木门。

而是来自那个“伤口”,来自那个连接点。

黑漆小门本身纹丝未动。

但它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旋转,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直径约三尺的、缓缓转动的黑色漩涡!

漩涡中心,是比最深的夜还要黑的黑暗。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墓土阴冷、陈血甜腥、以及某种亵渎神圣的腐败香烛气味的怪风,从漩涡里吹了出来。

风吹过香案,那盆黑水瞬间结冰。

青铜古镜“咔嚓”裂开无数细纹。

五色铃铛无声自鸣,发出令人心慌意乱的杂乱声响。

而那一碗鲜红液体,则像活过来一样,表面鼓起一个个血泡,破裂,发出“噗噗”的轻响。

“来了!来了!”阴先生激动得声音变调。

月亮门洞那边,我爹和管家们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漩涡里,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手”。

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手的话。

它由无数细小的、不断蠕动缠绕的灰白色触须组成,没有固定形状,时而像人手五指,时而像兽类利爪,时而又散开成一团乱麻。

这只“手”扒住漩涡的边缘,似乎有些吃力,正在努力往外“挤”。

更多的、类似的“肢体”,从漩涡深处探出。

有的像融化的蜡烛滴成的柱状物,有的像剥了皮还在抽搐的筋肉束,有的干脆就是一滩不断变换形状的、半透明的胶质……

它们没有统一形态,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散发着同样冰冷、饥渴、混乱的气息。

并且,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穿过这个漩涡,来到这边。

“不对……不对!”阴先生脸上的狂喜变成了惊骇,“怎么……怎么这么多?老爷!你到底许了它们多少?!”

我爹已经吓傻了,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但我知道,完了。

我打开的不是一道供个别“朋友”透气的门缝。

我打开的,是一个“伤口”的溃烂口!

连接着的,不是某个安静的“杂物间”,而是一个拥挤的、充满恶意与贪婪的“巢穴”!

现在,这个“巢穴”里的居民,发现了这个缺口,正蜂拥而来!

“关……关门!富贵儿!快关门!”我爹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尖叫。

我也想关!

可我发现,我关不上了!

我的意念,我的“钥匙”,在打开这个“伤口”后,就好像被卡住了,被那些涌出的、冰冷混乱的气息黏住了,无法反向转动!

阴先生也慌了,他拼命摇动法铃,挥洒符纸,用短尺戳向那黑色漩涡。

可他的法术,就像水滴进滚油,瞬间被吞噬,反而激起漩涡更剧烈的翻滚。

一只由黏液和碎骨组成的“肢体”,猛地伸出漩涡,卷住了阴先生的脚踝!

“啊——!!”阴先生惨叫一声,被那股巨力拖得向前扑倒,半个身子瞬间被拉进了漩涡!

他徒劳地用手扒住地面,指甲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悔恨。

“救……救我!老爷!少爷!救我……”

话音未落,更多“肢体”缠绕上来,猛地一拽!

阴先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被拖进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之中。

只有他最后那只伸出的手,五指扭曲地张开,停留了一瞬,也消失在黑暗里。

原地,只留下一只他穿着的、沾满了深褐色污迹的布鞋。

月亮门洞那边,我爹和管家们发出绝望的嚎叫,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向后逃去。

可他们逃得掉吗?

那些从漩涡里涌出的、形态各异的“肢体”,已经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探索。

它们爬上墙壁,钻进花窗,顺着地面流淌……

所过之处,砖石变得灰败,草木瞬间枯死,空气中弥漫开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

整个西跨院,正在被那股黑暗的气息飞速“污染”!

而我,作为“门钥”,作为打开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是被吓的,是身体仿佛被掏空,又被无数冰冷的丝线从内部贯穿、固定。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黑色漩涡,正以我为“锚点”,牢牢地钉在这个世界上。

它在不断汲取我的……某种东西。

不是血肉,不是魂魄。

是我的“存在感”,是我与这个世界正常连接的“痕迹”。

难怪我过门无痕。

因为我的“痕”,我的“在”,早就被预留出来,作为供养这扇“门”、这个“伤口”的……燃料!

我爹,阴先生,他们都知道!

他们早就知道!

所谓的“门徒”,所谓的“净窍之体”,不过是一个被精心培养的、用来在关键时刻打开并稳定这个恐怖通道的……活祭品!

裘家祖上留下的不是福泽,是祸根!

那些“门”,那些“气”,那些“偏门”借来的运……都是为了今天!

为了用我这个“痴儿”,打开这扇真正的、通往灾祸的“门”!

绝望和愤怒,像岩浆一样在我迟滞的胸腔里炸开。

我痴!

我傻!

但我不是没有感觉的木头!

你们骗我!利用我!还要我的命!

凭什么?!

就凭我是“痴儿”?!

一股我从未体验过的、炽热到几乎要焚烧我自己的情绪,猛地冲垮了那冰冷的麻痹。

我的身体,又能动了!

不,不止能动。

在我愤怒到极点的视线里,整个世界,忽然变成了由无数“门”和“径”组成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线条网络!

我家大宅,乌有镇,乃至更远的天地……所有“能够通过”、“有所连接”的地方,都以“门”的形式,在我眼中展现出它们最本质的脉络!

而西跨院这个黑色漩涡,就像网络上一个急剧扩散的、贪婪吞噬一切的“癌变点”!

我是“门钥”。

我能开。

那……我能不能……关?

不,不止是关。

我看着那疯狂蔓延的黑暗“肢体”,看着它们污染我从小长大的家园。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决绝的念头,像野火一样燎原。

我猛地伸出双手,不是去推那扇真实的黑漆木门。

而是用尽我全部的精神,全部的生命力,狠狠“抓”向那个由我打开、此刻正钉在我“感知”网络上的黑色漩涡“锚点”!

然后,用尽全力,不是“关闭”。

是“扭转”!

是“折叠”!

是把我所能“感知”到的、离这个“癌变点”最近的那些“门径”——祠堂的族运之门,县衙的官非之门,棺材铺的生死之门,甚至……镇外乱葬岗的阴阙之门——它们延伸出的、无形的“脉络”,强行拉扯过来!

像用最粗糙的手法,把一堆乱七八糟的线头,狠狠地、胡乱地……塞进同一个针眼里!

“啊啊啊啊——!!!”

难以形容的痛苦瞬间席卷我的全身。

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在我每一个感知的节点上切割、搅动。

我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同时淌出温热的液体。

视线迅速被血色模糊。

但在最后的意识里,我看到了一生中最诡异、也最恐怖的景象。

那个黑色漩涡猛地膨胀,然后剧烈地扭曲、变形。

祠堂方向,一道灰白色的庞大气息轰然撞入漩涡!

县衙那边,暗红色的锐利之气刺入!

棺材铺的黑白旋涡被强行扯来!

乱葬岗那浓稠蠕动的阴阙之黑,也奔腾而至!

这些性质各异、甚至互相冲突的“门径之力”,被我这个疯狂的“门钥”,以自身为媒介,以愤怒和绝望为燃料,强行塞进了同一个“出口”!

黑色漩涡就像被灌入了过量异物的下水道,猛地鼓胀、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天地都要碎裂的呻吟!

漩涡深处,那些冰冷、饥渴、混乱的气息,瞬间被冲进来的驳杂力量搅得天翻地覆!

我听到了门后面,那永恒的哼歌声,第一次变成了尖锐、混乱、充满了痛苦和惊怒的……嘶嚎!

紧接着——

“轰!!!!!!”

一声沉闷到无法形容、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爆开!

黑色漩涡连同那扇黑漆小门,以及大半个西跨院的建筑,在那一刻,就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捏碎的鸡蛋,瞬间向内坍缩,然后化作一个极致的黑点,最后猛烈地向外爆开!

不是爆炸的火焰和碎片。

是无声的、纯粹的……黑暗的奔流和无数“门径”破碎的乱流!

我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抛飞出去,重重摔在远处的地上,失去了所有知觉。

后来听说,那天夜里,乌有镇所有人都被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惊醒。

裘家西跨院,连同附近几户人家的后院,凭空消失了。

不是倒塌,是消失。

原地留下一个光滑的、深不见底的、直径超过二十丈的圆形大坑。

坑壁是琉璃般的质感,仿佛被瞬间融化又凝固。

坑底漆黑一片,扔石头下去,听不到回音。

我爹,还有当时在场的几个管家、护院,全都随着西跨院一起消失了。

尸骨无存。

而我,被抛飞到了前院,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但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只是醒来后,我彻底“傻”了。

不是以前的痴傻,是真正的、对外界几乎毫无反应的呆傻。

眼睛直勾勾的,不说话,不认人,吃喝拉撒都需要人伺候。

郎中说是惊骇过度,伤了神魂。

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

我的“神魂”,我的“门钥”之能,在最后那疯狂的“扭转”与“折叠”中,已经和那些破碎的“门径”、那个爆开的“伤口”、以及门后面那些混乱的存在……永久地“搅合”在了一起。

我关上了门,也堵死了路。

代价是,我把自己也焊死在了那个混乱的“交界处”。

我能看见的,不再是寻常的门和径。

而是……一片永恒的、不断蠕动变幻的、由无数破碎“门影”和扭曲“径痕”组成的……混沌。

它们倒映在我的眼睛里,也填满了我的脑子。

裘家的产业,很快被族人和债主瓜分殆尽。

我这个“傻”掉的唯一继承人,被扔给了远房一个穷亲戚,给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我就这么痴痴呆呆地活着,像个会喘气的木头人。

只有偶尔,在极深的夜里,当万籁俱寂时。

我僵直的眼珠,会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看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那里,常人所见的,只是空无一物的墙壁或夜空。

但在我眼中,或许正有一扇扭曲变形的、不断开合的“门”的幻影,在无声地开合。

门缝里,偶尔还会渗出一点点熟悉的、甜腥腐臭的气息。

或者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渴望的……哼歌声。

所以啊,各位看官。

您以为,深宅大院里的痴儿傻女,只是命不好?

嘿!

说不定啊,那痴傻的表皮下,锁着的是连阎王爷都不敢轻易收走的……滔天祸乱。

您家里要是有扇总也关不严、吱呀作响的破门。

夜里路过时,最好走快些。

万一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借着门缝,打量着您这块……够不够“分量”,来换一次“开门”的机会呢?

我这故事,说到这儿,也算是到头了。

嘴里没味儿,心里头倒是堵得慌。

得嘞,您各位,慢走。

我这儿……也该“关门”歇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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