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您稳当坐着,喝口茶压压惊,今天这故事瘆人得很,得从晚清光绪年间讲起,那会儿世道乱,怪事也多如牛毛。
我叫余三姑,是个接阴婆,您可能听着陌生,这行当晦气,专伺候“横死”的产妇和没见天日的死胎。
哪家妇人难产憋死了,或是怀胎月份足了却生下来就是个青紫的肉疙瘩,主家嫌晦气,不敢自己处置,便黑夜里悄没声地请我去。
我的活儿,就是用特制的油布口袋,把那冷冰冰、滑腻腻的小身子接出来,再用红绳缠了,念几句自己都不太懂的往生咒,最后埋到乱葬岗特定的角落,这叫“送他回去”。
干这行三十年,我经手的死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早先心里还哆嗦,后来也就麻了,只当是收拾一块不该来的肉。
我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早登极乐早投胎,强过在娘胎里受罪。”
这话一半是安慰主家,一半是糊弄自己。
直到我遇上了乔家大奶奶。
乔家是县里数得着的富户,乔大奶奶怀的是头胎,金贵得不得了。
可偏偏生产那日,折腾了三天三夜,孩子没下来,大人也没了气。
请我去的时候,乔老爷那张脸啊,灰败得像灶膛里的冷灰。
产房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着一股子甜腥的怪味。
乔大奶奶躺在床上,肚子还高高耸着,脸色青白,嘴唇乌紫,眼睛却瞪得老大,直勾勾望着房梁,手里死死攥着个褪了色的旧香囊。
我见惯了这场面,也不多话,净了手,上去摸索。
手刚碰到那冰凉的肚皮,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对劲。
寻常死胎,隔着肚皮能摸到个大概轮廓,软的,沉的。
可乔大奶奶肚子里这个……硬梆梆的,轮廓分明得吓人,棱角似乎都有些硌手,像……像裹在肉里的一个什么硬物件儿!
而且,我指尖似乎感觉到那“东西”在肚子里,极其轻微地……转了一下?
我头皮一炸,缩回手,冷汗唰就下来了。
乔老爷在边上哑着嗓子催:“余婆婆,快些吧,让她娘儿俩都安生。”
我定了定神,心里骂自己疑神疑鬼,死人肚子里还能有啥?
难不成是个石胎?那可真是造孽了。
我硬着头皮,用了巧劲,把那“孩子”接引出来。
油布口袋一兜住,那沉甸甸、硬邦邦的触感更明显了,根本不是婴儿该有的绵软。
我也顾不上细看,赶紧用红绳缠了口袋,嘴里胡乱念着:“尘归尘,土归土,莫留恋,莫回头……”
念到一半,我听见那油布口袋里,传出极其细微的“喀”的一声。
像是……什么硬物轻轻磕碰了一下。
我念咒的声音都颤了。
乔老爷付了双倍的钱,又额外封了个红封,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看那口袋,只连声说:“有劳婆婆,埋远些,埋深些。”
我背着那口袋走在夜路上,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口袋太沉了,而且随着我走路的晃动,里面不时传来轻轻的、硬物相碰的“喀啦”声,在这寂静的野地里格外清晰。
我这心里直打鼓,干了三十年,没接过这么邪门的“胎”。
到了乱葬岗那片专门埋死婴的洼地,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拿出随身的小铲子开始挖坑。
月亮被云遮着,只有一点惨淡的光。
挖了约莫二尺深,我累得气喘吁吁,放下铲子,准备把口袋放进去。
就在我提起口袋的刹那,那缠口的红绳不知怎的,突然松脱了!
口袋口一下敞开,里面的“东西”咕噜噜滚了出来,正掉在我刚挖好的坑里。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婴儿!
那是一堆白生生的、人的骨头!
不是整具骨架,而是被刻意拆解过、又按照某种诡异方式拼凑在一起的骨块,大致有个蜷缩婴儿的形状,但关节处反拧着,颅骨小得不像话,却嵌在几根肋骨中间,像朵畸形的花。
更骇人的是,这些骨头的表面,在月光下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温润的釉光,细腻得像最上等的瓷器,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甚至比象牙还好看。
可这是人骨啊!
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牙齿得得打颤。
那堆“骨瓷”静静地躺在土坑里,那小小的、反拧的颅骨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朝着我的方向。
一阵夜风吹过,洼地里响起一片呜咽,像是无数婴灵在哭。
而那堆骨头里,似乎也发出了极轻极轻的、类似婴儿啜泣般的“呜呜”声,不是风声,就是从那骨头的缝隙里钻出来的!
我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就要跑。
可刚爬起来,脚下却被那脱落的红绳绊了一下,又摔回坑边。
我的手无意中按在了那堆冰冷的骨头上。
一瞬间,无数破碎、混乱、充满痛苦和绝望的画面冲进我的脑子!
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在凄厉惨叫,血光冲天;有人用冰冷的手摆弄着细小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还有熊熊的炉火,火光里,白骨被某种粘稠的液体包裹,发出“滋滋”的怪响,最后变得洁白温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最后定格的,是乔大奶奶那双死不瞑目的、瞪大的眼睛,和她手里那个褪色香囊上,一个古怪的、像扭曲婴儿又像符咒的刺绣图案!
“啊——!”
我惨叫一声,猛地抽回手,掌心却传来一阵灼痛。
抬手一看,刚才按住骨头的地方,赫然印上了一个淡淡的、青黑色的印记,正是那香囊上的古怪图案!
图案像是活物,在我皮肉下微微蠕动,带来刺骨的阴寒。
我再也顾不得许多,抓起铲子,发疯似的把土往坑里推,将那堆邪门的骨头死死埋住,又拼命踩实。
做完这一切,我几乎是屁滚尿流地逃回了家,整整烧了一夜热水,把手搓得快脱皮,可那个青黑印记就像长在了肉里,怎么洗也洗不掉,只是颜色淡了些,像个丑陋的胎记。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虽然手上多了个怪印记,心里揣着个鬼胎,但日子总得过。
可没过几天,怪事就找上门了。
先是县里另一户姓王的人家,媳妇也是难产而亡,请我去接阴。
我本不想去,可王家许了重金,我贪心又起,便硬着头皮去了。
结果,一模一样!
王媳妇肚子里,又是一个硬邦邦的“骨瓷胎”!
埋的时候,我留意了,那骨头的拼接方式、那温润的釉光,和乔家那个如出一辙,只是骨头的“款式”似乎有些微不同,这个的颅骨上,好像多了几道浅浅的刻痕。
我手上那个青黑印记,在靠近这堆骨头时,隐隐发烫。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王家人支付报酬时,眼神也是那种躲躲闪闪、欲言又止的恐慌,和乔老爷一模一样!
他们也知道!
他们知道自家媳妇肚子里不是正常孩子,是这邪门的骨头玩意儿!
我开始害怕了,推掉了好几桩生意,闭门不出。
可那个青黑印记,却开始作祟。
夜里,我总梦见那堆白生生的骨头在土里蠕动,拼凑成各种扭曲的形状,那个小小的颅骨追着我,发出“呜呜”的哭声。
白天,我偶尔会恍惚,听到耳边有细碎的、像是骨头摩擦的“喀喀”声。
而且,我发现自己对某些气味变得异常敏感。
路过一些深宅大院,或是某些看似和睦的家庭时,我总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混着血腥和奇异甜香的怪味,和乔家、王家产房里的味道一样!
每当闻到这味道,我手上的印记就隐隐发热。
一个让我浑身冰凉的猜想逐渐成形:这县城里,藏着不止一桩这样的“骨瓷胎”!
那些富户,那些看似光鲜的家庭,可能都用这种邪术,处理掉了不该有的、或是“不吉利”的胎儿!
可他们图什么?就为了省下一副棺材,一点坟地?还是有什么更阴邪的目的?
我坐不住了,这秘密像毒蛇一样啃咬着我的心。
我决定去找乔老爷,问个明白。
乔老爷见了我,像见了鬼,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余婆婆,钱也给了,事也了了,你还来作甚?”
我亮出手上那个淡了的青黑印记,死死盯着他:“乔老爷,大奶奶肚子里那个,到底是什么?您要不说,我就去衙门击鼓,再把那东西挖出来,摆在县太爷案头上!反正我老婆子烂命一条!”
乔老爷吓得差点瘫倒,屏退左右,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老泪纵横:“余婆婆,您行行好,千万不能说啊!这……这不是我乔家一家的腌臜事,牵扯甚广,说出来,是要灭门的啊!”
他哆嗦着,说出了个让我魂飞魄散的秘密。
原来,这县城里有个流传在极少数富户间的、延续了几代人的阴毒秘法,叫“瓷胎送子”。
家中妇人若是怀了怪胎、死胎,或是女胎不想要,又或是生产时母子只能保一个,他们便会请一个神秘的“瓷匠”来处理。
那“瓷匠”不知用什么法子,能在妇人临产前或刚断气时,将胎儿骨肉用一种邪门的药液“化”去,只留下最纯净的婴孩灵性,附着在特制的人形骨架上。
那骨架也不是随便找的,据说是用生前福泽深厚、八字特殊的童男童女的骨头,精心拆解打磨后,再按照一种祈福的阵法拼成蜷缩婴儿状。
最后,放入秘药和骨粉调制的“釉浆”中浸透,再以阴火焙烧,最终得到这洁白温润、宛如上好瓷器的“骨瓷胎”。
埋入特定方位后,这“骨瓷胎”便能“镇压”住胎儿的怨灵,更据说能以其纯净“灵性”,反向滋养家族血脉,招来真正的、健康的、带把的男丁,甚至保家宅财运亨通!
代价就是,那被“化”去的母体精魂和胎儿残余,会成为滋养“骨瓷”的养料,永世不得超生。
而乔大奶奶、王媳妇她们,都是这邪法的牺牲品!
乔老爷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家三代单传,到我这儿,连生了三个丫头,这才……这才听了那瓷匠的蛊惑,用了这法门……谁知道,大奶奶她……她命薄啊!”
“那瓷匠是谁?”我厉声问,手臂上寒毛倒竖。
乔老爷眼神恐惧地四下张望,声音压得极低:“没人见过他真容,总是黑衣黑帽,声音嘶哑,每次都是夜里来,拿了处理好的‘瓷胎’和厚酬就走。只知道……他需要‘新鲜’的母胎和合适的‘骨源’,我们……我们也得替他留意……”
我明白了,这是一个血腥而隐秘的循环。
富户们提供产妇和酬金,瓷匠提供邪法和技术,而那些失踪的童男童女,那些难产而亡的妇人,就是这循环里消耗的材料!
而我,这个接阴婆,不知不觉成了他们处理“废料”的最后一道工序!
我手上的印记,就是接触了那邪门“骨瓷”后,被沾染上的标记,也可能是……某种监视?
我浑浑噩噩走出乔家,只觉得阳光刺眼,周围每一个人,每一座高门大院,都透着森森的鬼气。
我想逃,逃离这个吃人的县城。
可就在我收拾细软,准备第二天天不亮就溜走时,夜里,有人敲响了我破屋的门。
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笃,笃,笃。
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像敲在我心尖上。
我透过门缝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黑影,戴着一顶宽檐黑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身形有些佝偻。
一个嘶哑得像破风箱的声音传进来:“余三姑,开门,有生意。”
是那个瓷匠!
他怎么找到我的?是因为我手上的印记?还是乔老爷说了什么?
我吓得魂不附体,抵住门板,声音发颤:“我……我歇业了,不做了!”
门外沉默了片刻,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味道:“由不得你。开门,看看货。”
说完,一个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冰冷的、用油纸包着的物件。
我颤抖着,用脚尖拨开油纸。
里面是一小块白生生的、温润如玉的东西——正是一片“骨瓷”!看形状,像是一截小小的指骨。
在这指骨瓷片上,用极细的朱砂,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乔”字。
我如遭雷击,这是乔家那个“骨瓷胎”上的骨头!他挖出来了?他想干什么?
“这片‘瓷骨’,是从乔家那‘送子观音’上取的,”门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你若不开门,不接这最后一桩生意,明天这片骨头,就会‘不小心’落在县衙后堂。你手上那印记,和乔家、王家的事,怕是说不清吧?接阴婆偷盗死者遗骨,施邪法害人,这罪名,够你凌迟了。”
我浑身冰凉,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不仅用邪法控制那些富户,现在还要用这来要挟我,让我继续当他的帮凶,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后续”!
“你……你想让我做什么?”我瘫软在地,对着门缝绝望地问。
“简单,”门外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满意,“城西吴家,三姨太刚‘去’。她肚子里,有个成形的‘瓷胎’,但这次……烧制时火候出了点岔子,胎体不稳,需得用‘老手’的阴血浸润,再埋入‘养灵地’七日,方可稳固。你是接阴婆,常年接触阴秽,手上又沾了‘瓷釉’印记,你的血,正合适。”
他顿了顿,补充道:“事成之后,我给你解了这印记,再给你一笔足够养老的钱,送你离开。否则,你知道下场。”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我唯一的、渺茫的生机。
我还能怎么办?
我颤抖着,打开了门。
黑影侧身进来,带来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药材、骨粉和焦糊味的怪诞香气。
他依旧戴着帽子,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干瘪的下巴。
他递给我一个漆黑的陶罐,罐口封着蜡。
“你的血,滴入罐中,与里面的‘养胎水’混合。到了吴家,按老规矩接出‘瓷胎’,放入此罐,深埋于我指定的地方。七日后,我自会取走。记住,莫要好奇,莫要多看,更莫要损坏‘瓷胎’。”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我如同提线木偶般接过陶罐。
罐子很沉,冰凉,里面传来极轻微的水声。
吴家的气氛更加诡异。
吴老爷一脸麻木,眼神空洞,仿佛已经认命。
产房里,三姨太的尸体已经僵硬,肚子隆起,但形状很不自然,像里面塞了个棱角分明的罐子。
我忍着恐惧和恶心,重复那套熟极而流的动作。
当我的手再次触碰到那坚硬冰冷的“胎体”时,一股强烈无比的怨念和痛苦,比前两次猛烈十倍地冲进我的脑海!
无数女人的尖叫、哀求,无数婴儿虚幻的啼哭,还有炉火焚烧皮肉骨骼的噼啪声,混合成一片绝望的海洋,几乎将我的意识淹没。
我咬破舌尖,才勉强稳住心神,将那“东西”接引出来。
这次我看得更清楚了。
这确实是一个“骨瓷胎”,但与前两个不同,它表面布满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透过裂痕,能看到里面似乎是中空的,隐隐有暗红色的、类似血丝的东西在缓缓流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而且,它不再洁白温润,而是泛着一层不祥的、铁锈般的暗红色。
这就是“火候出岔子”的样子?
我不敢细想,按照瓷匠的吩咐,将陶罐里的“养胎水”——那是一种粘稠的、散发着浓烈药味和血腥味的暗红色液体——与我自己割破手腕滴入的鲜血混合。
混合后的液体更加粘稠猩红。
我将那布满裂痕的暗红色“骨瓷胎”小心浸入罐中。
“咕嘟……”
罐子里冒起一串气泡,那“骨瓷胎”表面的裂痕,竟像血管一样,开始微微搏动,贪婪地吸收着罐中的液体!
暗红色的液体沿着裂缝渗入,那些内部的“血丝”仿佛活了过来,疯狂蠕动。
我吓得差点把罐子扔了。
这哪里是稳固胎体?这分明像是在……喂养一个邪灵!
但我没有退路。
我封好罐口,背着它,跟着瓷匠留下的一张简陋地图,来到了县城外最荒凉的一处山谷。
地图上标注的“养灵地”,是一个背阴的、寸草不生的乱石坑,周围散落着一些动物的枯骨,阴气森森。
我挖了个深坑,将陶罐埋了进去。
填土的时候,我总觉得那罐子在微微震动,里面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指甲刮挠陶壁的声音。
我不敢停留,埋好土,做了个不显眼的标记,便仓皇逃离。
接下来的七天,是我一生中最煎熬的时光。
手上的青黑印记时冷时热,夜里噩梦不断,总是梦见那暗红色的“骨瓷胎”从罐子里爬出来,裂缝里长出无数血丝,缠绕着我,吸我的血。
我还发现,县城里似乎又多了几户人家,隐约传出妇人暴亡的消息,空气里那股甜腥的怪味,仿佛更浓了。
第七天夜里,我按照约定,偷偷来到那乱石坑。
瓷匠已经在那里了。
他正蹲在埋罐的地方,用手轻轻拂开浮土。
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那顶黑帽依旧戴着。
“时辰到了。”他头也不回,嘶哑地说。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将陶罐小心翼翼地挖了出来。
罐子表面的泥土被轻轻拍掉,封口的蜡似乎早已融化。
瓷匠的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黄,微微颤抖着,揭开了罐口的盖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浓郁药香、血腥和一种奇异甜腻气味的白气,从罐口袅袅升起。
瓷匠低下头,向罐内看去。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骤然僵住!
像一尊瞬间凝固的石像。
然后,他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极致的、癫狂的激动。
“成了……终于成了……完美的‘血瓷灵胎’……哈哈……哈哈哈……”
他发出压抑的、如同夜枭般的笑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格外瘆人。
他伸出那双枯手,无比虔诚、无比小心地,从罐子里捧出了那个“骨瓷胎”。
月光下,我看清了。
那暗红色的“骨瓷胎”已经大变样!
表面的蛛网裂痕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光滑如镜、晶莹剔透的质感,颜色也变成了更加深邃、更加邪异的暗红,仿佛有鲜血在里面缓缓流动。
整个“胎体”似乎稍微“长大”了一点点,轮廓更加清晰,蜷缩的姿态,竟然透着一股诡异无比的……安详?甚至是一种餍足?
更可怕的是,我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散发着一种冰冷而强大的“吸力”,仿佛一个无形的漩涡,贪婪地攫取着周围的某种“生气”。
连我站得这么远,都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手上的印记灼痛异常。
瓷匠捧着它,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对着月光仔细端详,嘴里喃喃自语:“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难产而亡的至阴母体……八字纯阳的童男骨为基……七窍玲珑心的女童魂为引……辅以三十六味至阴药材和百名产妇的怨血为釉……最后,再用你这老接阴婆的‘引路血’浸润七日,吸足此地残灵阴气……完美,太完美了!”
他猛地转头,黑帽下的阴影似乎对着我,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嘶哑破碎:“余三姑,你可知这是什么?这不是普通的‘送子瓷胎’!这是‘替身灵胎’!有了它,老夫便能移魂换命,借这至阴至邪又蕴含一丝先天生机的躯壳,褪去这身腐朽皮囊,重获新生!从此寿元绵长,百病不侵!那些蠢货富户,只知道求子求财,岂知这‘瓷胎’之术的至高妙用!”
我听得目瞪口呆,浑身血液都快冻结了。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所有那些被残害的妇人、孩童,那些富户的贪婪和恐惧,还有我这个接阴婆的血……全都是为了炼成他这个“替身灵胎”!
“你……你拿活人炼邪法!就不怕天谴吗!”我嘶声喊道。
“天谴?”瓷匠嗤笑一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暗红色的瓷胎,“老夫便是天!等老夫神魂入驻此胎,再寻一户‘福泽深厚’的人家投生,便是真正的‘天生贵胄’,谁又能知道?那些富户,只会以为自家又得了麒麟儿,岂不妙哉?”
他得意至极,将“血瓷灵胎”捧到面前,似乎想要亲吻。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一直安静蜷缩的“血瓷灵胎”,那双应该是眼睛位置的、光滑的凹洞处,猛地睁开!
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深邃无比、旋转着的暗红漩涡,仿佛两个通往地狱的入口!
一股比之前强大百倍、冰冷邪恶到极致的吸力,轰然爆发!
目标,正是近在咫尺的瓷匠!
“呃啊——!”
瓷匠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他捧着自己炼制的“灵胎”,身体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脸上的黑帽被震落,露出一张干瘪如骷髅、布满老人斑和诡异青色纹路的脸,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不……怎么会……反噬……我才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看见,一道道模糊的、灰白色的气流,正从他的七窍中,被强行拉扯出来,源源不断地没入那“血瓷灵胎”睁开的暗红漩涡之中!
那是他的魂魄!
他炼制的“替身灵胎”,第一个吞噬的,竟然是他自己!
瓷匠的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脱水的树干,最后“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死不瞑目。
而那“血瓷灵胎”,在吞噬了他的魂魄之后,表面的暗红色光芒大盛,流转不息,仿佛吃饱了的野兽,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微的叹息。
然后,它那双暗红漩涡般的“眼睛”,缓缓转动,锁定了吓瘫在地的我。
冰冷的吸力,再次传来,这次,是针对我的!
我手上那个青黑印记瞬间变得滚烫,像烧红的烙铁,一股力量似乎想顺着印记,把我的魂魄也扯出去!
绝望中,我瞥见地上瓷匠尸体旁,掉落着那个黑陶罐,罐口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抓起陶罐,将罐底残存的、混合了我鲜血和邪药的液体,狠狠泼向那“血瓷灵胎”!
“嗤——!”
仿佛冷水滴入热油,那暗红色的瓷胎表面,被液体泼中的地方,冒起一股白烟,发出一阵尖锐的、仿佛无数婴儿同时啼哭的怪响!
那恐怖的吸力骤然中断。
“血瓷灵胎”身上的光芒乱颤,那双暗红漩涡眼睛痛苦地“闭合”起来,整个胎体似乎都暗淡蜷缩了一下。
趁此机会,我连滚带爬,抓起地上瓷匠挖土用的铁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暗红色的邪物!
“砰!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血瓷灵胎”,竟被我一钎子砸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纹!
暗红色、如同浓稠血液般的光泽从裂纹中渗出,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胎体内传来更加凄厉、混乱的嚎哭和尖啸,有瓷匠的,有无数女人的,还有更多分辨不出的声音。
它剧烈地震动着,仿佛要挣脱什么。
我疯了一样,继续猛砸。
“让你害人!让你邪法!我送你们这些腌臜东西,一起回老家!”
一钎,又一钎。
直到那暗红色的“血瓷灵胎”彻底碎裂,变成一堆再也看不出形状的、暗淡无光的瓷片和碎骨。
那些瓷片碎骨上,再也没有丝毫邪异的光泽,反而迅速变得灰败、腐朽,像是经历了千百年风吹雨打。
里面渗出的暗红“血液”也迅速干涸发黑,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山谷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和地上瓷匠干瘪的尸体,以及那堆彻底失去活性的碎片。
我瘫倒在地,看着自己手上那个青黑印记。
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小块淡淡的、类似烫伤的疤痕。
天快亮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看了一眼这片罪恶的山谷,将瓷匠的尸体和那堆碎片,连同那个黑陶罐,一起推进了之前埋罐的深坑,填土掩埋,踩得结结实实。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座被邪法浸透的县城。
后来,我远走他乡,再也没干过接阴婆的营生。
听说那个县城,后来接连有好几户富户败落,家中怪事频发,也有传言说乱葬岗半夜鬼哭,但终究没闹出什么大乱子。
只是偶尔在深夜,我抚摸着手腕上那块淡淡的疤痕,还会想起那暗红色的漩涡,想起瓷匠临死前惊恐的脸,想起那些被永远禁锢在瓷胎中的怨魂。
我不知道自己砸碎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邪物,也不知道那些被“瓷胎送子”术坑害的家庭,后来如何。
我只知道,有些脏东西,埋得再深,也有见光的一天。
而有些行当,沾上了,就再也洗不干净。
就像我手上这块疤,不疼了,却永远留着个印记,提醒着我,那山谷里吹过的阴风,和风里夹杂的,似有似无的、瓷片碎裂般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