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唠一段大燕洪熙年间,宫里宫外淌血的勾当。
鄙人艾舟,江湖诨号“泥鳅滑”,不是啥大侠,专干些探听消息、夹带私货的营生,混迹京城三教九流,靠的就是耳聪目明、腿脚利索,外加一张能把死人说话、活人说死的油嘴。
我这人没啥大志向,就爱三样:银子、好酒、还有腰细腿长的娘们儿。
您说我俗?嘿,俗人才活得长久,雅人都去填词作赋了,哪知道半夜房梁上蹲着几个听墙根的?
可万没想到,就因为我这身“俗不可耐”的本事,竟一头撞进了天底下最雅、也最要命的修罗场,真真是癞蛤蟆跳进绣花被——自个儿觉得是艳福,其实是裹尸布!
那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我揣着刚从“百花楼”红牌姑娘那儿顺来的翡翠耳珰,美滋滋盘算着能当多少酒钱,晃晃悠悠钻进“一品香”后院,找相好的厨娘讨碗冰镇酸梅汤解暑。
刚蹲在后厨门坎上吸溜,就听见里头两个帮厨的婆子一边剁肉一边闲磕牙。
“听说了没?昨儿夜里‘养怡殿’又抬出去一个,裹得严严实实,那血啊,顺着抬杠往下滴答,啧啧,青石板路都洇红了好长一溜儿……”
“嘘!要死啊!敢议论那位主子的事儿!上月浣衣局碎嘴的张嬷嬷,第二天就发现漂在太液池里,肚子鼓得跟揣了崽的蛤蟆似的,仵作都不敢细瞧!”
养怡殿?那不是圣上最宠爱的云容公主的生母,已故宸妃的旧居么?自打宸妃娘娘十年前暴毙,圣上伤心欲绝,将那宫殿封存,只留云容公主偶尔去祭拜,怎么如今夜里还往外抬人?还是血葫芦似的?
我耳朵立刻支棱起来,比听见银子响动还灵光。
两个婆子声音压得更低,跟蚊子哼哼似的:“说是公主孝心,每每思念母亲,便在殿内抄经祈福……可这祈福,怎么还祈出人命来了?而且抬出去的,都是些身强体壮的小太监或者粗使宫女……”
“我看不是祈福,是……喂东西!”一个婆子嗓音发颤,“我家那口子在仪鸾司当差,有次半夜巡逻,隔着老远瞧见养怡殿窗纸上映出影子……不是人影!细长条,乱晃悠,还会分叉!像……像无数条扭在一起的……”
“哎哟我的亲娘!快别说了!剁你的肉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他娘的听着可不像宫廷秘闻,倒像是志怪话本里的桥段。
云容公主我是知道的,年方二八,貌若天仙,是圣上的心头肉,性子却出了名的冷,深居简出,见过的人没几个。
可这“喂东西”……喂什么?窗纸上的怪影……
我正琢磨着,是不是能拿这消息去哪个对头王爷那儿换点酒钱,后脖颈子突然一凉!
不是风,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粘腻的视线。
我泥鳅滑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当下酸梅汤碗一扔,身子就往旁边一滚!
“嗤——”
一声轻响,我原先蹲的位置,门框上钉入三枚乌沉沉、细如牛毛的短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泛着蓝汪汪的光。
淬毒的!
我头皮发麻,抬眼看去,只见后院墙头不知何时立着三个黑衣人,从头蒙到脚,只露出一双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像潭底捞上来的石头。
他们手中端着精巧的弩机,正对着我。
“格杀勿论。”中间那个黑衣人开口,声音平直,没有半点人味儿。
一品香的后院瞬间成了阎王殿的前厅!
我嘴里发苦,知道这是灭口来了!就因为我听见了那两句话!
“几位爷,误会!我就是个蹭汤喝的!”我一边胡咧咧,一边手脚并用往堆满杂物的墙角窜,那里有个狗洞,是我早就摸好的退路。
弩箭“嗖嗖”破空,擦着我头皮、裤裆飞过,钉在砖墙上噗噗作响。
我魂儿都快吓飞了,连滚带爬钻进狗洞,屁股上还是被一枚弩箭擦过,火辣辣地疼,估计裤子破了,腚沟子凉飕飕。
钻出狗洞是条僻静小巷,我捂着一腚子可能见血封喉的伤,没命地狂奔。
身后衣袂破风声紧追不舍,那三个杀星竟然如影随形,轻功好得吓人!
我专挑人多眼杂的集市钻,撞翻无数瓜果摊子,引来一片叫骂,可那三个黑衣人如同鬼魅,在人群屋顶上纵跃如飞,始终甩不脱。
“泥鳅滑今天要变死泥鳅了!”我心里哀嚎,肠子都悔青了,那翡翠耳珰还没焐热呢!
正绝望间,瞥见前方胡同口停着一辆极其华丽、挂着明黄流苏的马车,周围肃立着不少带刀护卫。
是宫里的车驾!
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不管是哪位贵人的,用尽吃奶的力气扑过去,嘴里大喊:“有刺客!保护贵人!我知道养怡殿的秘密!”
喊完我就后悔了,这他娘的不是自投罗网吗?
马车帘子纹丝不动。
反倒是那些护卫,“唰”地抽出佩刀,寒光闪闪对准了我,眼神警惕。
身后破风声已至,三把淬毒弩机,从三个刁钻角度,封死了我所有退路!
我闭上眼,心里把满天神佛和百花楼的姑娘都问候了一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车里传出一个清冷如冰泉、却又带着奇异磁性的女声:“留活口。”
声音不大,却仿佛有魔力,那些护卫闻声而动,刀光如练,瞬间迎上三个黑衣人。
而马车帘子掀开一角,伸出一只欺霜赛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轻轻一招。
我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道裹住全身,像个被线牵着的风筝,嗖地一下被“吸”进了马车!
马车内宽敞奢华,熏着淡淡的龙涎香。
一个宫装少女端坐其中,云鬓花颜,眉眼如画,气质冷冽如天山雪莲,正是我曾远远瞥见过一次的云容公主!
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件稀奇的物件。
我瘫在柔软的地毯上,惊魂未定,腚上的伤疼得我龇牙咧嘴。
“你刚才喊,知道养怡殿的秘密?”云容公主开口,声音依旧清冷,“说说看,你知道多少。”
我脑子里瞬间转过八百个念头。
说?可能立刻被灭口。
不说?外面那三个黑衣杀星和她这些护卫,估计也能把我剁成八段。
横竖是个死!
我把心一横,腚沟子也不捂了,索性摆出光棍架势,龇牙咧嘴道:“公主殿下,小的就是个混饭吃的下三滥,无意中听人说养怡殿半夜抬血人,窗上有怪影,像是……‘喂东西’。就这么多!真没了!求公主开恩,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吧!”
我一边说,一边偷眼观瞧。
云容公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只是听了两句闲话,就惹来‘影蛛卫’的灭口追杀。”她微微倾身,一股更浓郁的、仿佛陈年古墓里混着花香的味道传来,“艾舟,你运气不错,也有些小聪明。”
她连我名字都知道!
我后背冷汗又下来了。
“本宫救你,不是发善心。”云容公主直起身,语气平淡,“‘影蛛卫’是父皇直属的暗卫,只听他一人号令。他们追杀你,意味着父皇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养怡殿的事,哪怕只是捕风捉影。”
她顿了顿,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冷的讥诮:“而本宫,恰好很想知道,我那慈爱的父皇,究竟在养怡殿里,为我那死去的母妃,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明白,我卷进了皇帝和公主之间的隐秘角力。
“所以……公主想让我干嘛?”我小心翼翼地问,腚上的伤提醒我,这位公主绝不是善茬。
“养好伤。”云容公主扔过来一个冰凉的玉瓶,“然后,替本宫去查。查清楚养怡殿里到底有什么,每夜被抬出去的尸体去了哪里,窗纸上的怪影究竟是什么。”
“我?我去查?”我指着自己鼻子,差点哭出来,“公主,您那些护卫高手如云……”
“他们进不去。”云容公主打断我,眼神锐利,“养怡殿被‘蛛网’罩着,任何身怀正统内力、或者有皇家烙印的人靠近,都会触发警报。只有你这种毫无内力、油滑似鬼、又对皇宫毫无敬畏的市井之徒,或许有一线机会。”
她俯视着我,语气不容置疑:“事成之后,黄金千两,良田美宅,足够你逍遥下半生。若不成……”
她没说完,但马车外隐约传来的、利器入肉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哼,已经说明了答案。
那三个“影蛛卫”刺客,估计已经成了尸体。
我打了个寒颤,知道这差事不接也得接,接了九死一生,不接十死无生。
“公主……小的腚上有伤,行动不便啊……”我还想挣扎一下。
云容公主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冻骨头:“无妨,本宫会让人‘好好’替你治伤。”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是在公主一处隐秘别苑里度过的。
伤治得确实“好”,用的药金贵,但过程嘛……几个面无表情的老嬷嬷,手法跟刮猪毛似的,疼得我天天问候她们祖宗。
伤快好利索时,云容公主又来了一次,扔给我一套特制的夜行衣,薄如蝉翼,却能一定程度上混淆气息,还有几样小巧的机关玩意儿,以及一张养怡殿的粗略布局图。
“殿内西南角有处废弃排水口,锈蚀严重,是你唯一的机会。记住,子时之后,殿内‘那东西’最活跃,也是守卫相对松懈的时候。”她语气森然,“你若被捉,知道该怎么说。”
“小的烂命一条,被贼人胁迫,与公主毫无干系!”我赶紧表忠心。
她深深看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离去,留下一阵冰冷的香风。
我摸着冰凉的夜行衣,心里把皇帝老子、云容公主、还有那该死的“影蛛卫”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这叫什么事儿?知道的秘密要命,不知道的秘密更要命!
半月之期已到,月黑风高。
我穿着那身滑不溜丢的夜行衣,像个大号壁虎,贴着宫墙阴影,凭着早年替宫里太监偷运私货摸熟的路,心惊胆战地摸到了养怡殿附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果然,殿宇周围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空气中飘着一股极淡的、熟悉的甜腥气,和云容公主身上的古墓花香同源,但更加阴冷、腐朽。
我按照图纸,找到西南角。
那里果然有个半塌的排水口,铁栅栏锈蚀得厉害,我用特制药水腐蚀,加上蛮力,硬是掰开一个够我钻进去的缝隙。
里面是滑腻恶臭的淤泥通道,我屏住呼吸,像条真正的泥鳅一样往前拱。
爬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微弱光亮和……声音?
不是人声,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无数细足爬过光滑的表面。
我头皮发麻,小心翼翼探出头。
眼前是一个宽敞却阴暗的偏殿,原本的家具都被清空,地面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用暗红色不知名材料砌成的池子。
池子边缘,跪着几个目光呆滞、穿着太监服饰的人,他们手中端着木盆,盆里是暗红色的、粘稠的、还在微微蠕动的膏状物。
而池子里……
我的胃猛地抽搐,差点当场吐出来!
池子里没有水,只有一团庞大无比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它像是一堆纠缠在一起的、放大了千百倍的、半透明的“肠子”或“触须”,表面布满了湿漉漉的粘液和不断开合吸吮的、针尖大小的口器。
那些“触须”有的粗如儿臂,有的细如发丝,在不断蠕动、翻滚、彼此缠绕,颜色是一种病态的、带着血管纹路的粉白色。
而在“触须”丛中,隐约可见尚未被完全消化吸收的人体残肢,以及……一张浮浮沉沉、苍白如蜡、属于宸妃娘娘的、保存完好的脸!
那张脸双眼紧闭,嘴角却带着诡异的、满足的微笑。
池边跪着的太监,机械地将木盆里的红色膏状物倾倒进池中。
那团“东西”立刻剧烈蠕动起来,无数口器疯狂吸吮,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体型似乎微微膨胀了一些。
窗纸上摇曳的怪影,就是这些翻滚的触须!
这就是“喂东西”!用活人的血肉精气,喂养这团占据了我母妃遗骸的怪物!
我瞬间明白了所有。
皇帝对宸妃的“深情”,就是用这种邪法保持她的“尸身不腐”?甚至……想用活人精血,滋养出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那云容公主知道多少?她让我来查,是为了揭发父皇,还是另有图谋?
极致的恐惧让我浑身僵硬。
就在这时,池中那团“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几条细长的触须猛地扬起,顶端裂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细密尖锐的牙齿,齐刷刷对准了我的方向!
被发现了!
我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回爬。
“嗖!嗖!嗖!”
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弩箭,是更加阴险的、近乎无形的丝线!
十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偏殿各个角落,封死了所有去路。
他们穿着与之前刺客相似但更加精致的黑衣,胸前绣着小小的金色蜘蛛,眼神比潭水还死寂。
影蛛卫!而且一下来了十三个!这是“十三太保”,影蛛卫里最顶尖的杀戮机器!
“私窥禁地,惊扰圣物,罪该万死。”为首一个黑衣人声音干涩,手中一抖,数道肉眼几乎难辨的乌金丝线,悄无声息地缠向我的脖颈和四肢。
其他十二人也同时发动,丝线、短针、淬毒暗器,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我笼罩。
我泥鳅滑的本事到了极限,在这狭窄空间面对十三个绝世杀手的围攻,简直是老鼠进了猫窝——死路一条!
我凭着那身滑溜夜行衣和不要命的打法,躲开了第一波最致命的袭击,肩膀上、大腿上还是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估计有毒。
“公主救命啊!你说好接应的!”我一边狼狈翻滚,躲开一道切向脚筋的丝线,一边扯着嗓子干嚎,其实心里不抱希望。
那池中怪物也被打斗惊动,更多触须扬了起来,发出尖细的嘶鸣,似乎有些狂躁。
十三太保攻势更急,他们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刁钻,完全是要将我乱刃分尸的架势。
眼看一道乌金丝线就要勒断我的脖子,另一枚毒针直奔我后心。
我闭上眼,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下辈子,再也不听墙根了!
“叮!叮!”
两声清脆至极的撞击声。
一道冰蓝色的剑光,如同九天银河倾泻,骤然切入战团!
剑光过处,乌金丝线寸寸断裂,毒针被绞成粉末。
一个身着月白箭袖、面覆轻纱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我身前,手中一柄秋水般的长剑,泛着凛冽寒光。
是云容公主!她竟然亲自来了!
“十三太保,好大的威风。”她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刺骨的杀意,“动本宫的人,问过本宫的剑了吗?”
十三太保动作齐齐一顿,为首之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公主殿下?!您怎可私闯禁地,还与这窥探圣物的贼子……”
“圣物?”云容公主剑尖指向池中那团蠕动的怪物,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悲怆,“你们管这吞噬我母妃遗骸、以活人血肉为食的怪物叫圣物?!那我母妃算什么?!我父皇……又算什么?!”
她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偏殿之中。
十三太保沉默,但手中兵刃并未放下,显然皇帝的命令高于一切。
“殿下,请退开。此贼必须死,您……也需要向圣上解释。”为首太保语气冰冷。
“解释?”云容公主冷笑,“本宫今日,是来清理门户的!”
话音未落,她动了!
剑光如惊鸿乍起,又似暴雪席卷,直取十三太保!
她的武功竟然高得超乎想象,剑法凌厉诡谲,完全不是宫中女子该有的路数,每一剑都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决绝。
十三太保显然没料到公主武功如此之高,仓促应战,但很快稳住阵脚,十三人结成一个诡异的阵势,将云容公主围在中间。
丝线、暗器、刀光、剑影,在偏殿中交织成死亡风暴。
池中怪物被彻底激怒,无数触须狂乱挥舞,抽打向战团,不分敌我。
我缩在角落,看着这场超出我想象的厮杀,心惊肉跳。
云容公主剑法虽高,但毕竟是以一敌十三,很快落入下风,身上多了几道伤口,月白衣裳染血。
她眼神却越发冰冷锐利,仿佛燃烧着两簇幽火。
这样下去,她必败无疑!
我脑子飞快转动,目光扫过狂舞的怪物触须,扫过那些跪在地上呆滞的太监,扫过池边尚未倾倒的红色膏状物……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同归于尽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忍着伤痛,猛地扑向最近的一个太监,抢过他手中的木盆,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盆里粘稠蠕动的红色膏状物,狠狠泼向——那团怪物,以及离怪物最近的几个影蛛卫!
“尝尝你们自己养出来的好东西!”我嘶吼。
红色膏状物泼洒在怪物触须和两个影蛛卫身上。
怪物猛地一僵,然后那些被泼中的触须疯狂抽搐、卷曲,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不分青红皂白地缠绕、撕咬起最近的活物——正是那两个沾了膏体的影蛛卫!
两个影蛛卫猝不及防,瞬间被无数触须缠住,拖向池中,惨叫声被粘腻的吞噬声淹没。
其他影蛛卫阵势顿时出现一丝慌乱。
云容公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剑光暴起,如同银河倒卷,瞬间刺穿了一名分神的太保咽喉,同时袖中滑出数枚冰棱般的暗器,射向另外几人。
战局瞬间倾斜!
我如法炮制,抢过另一盆“饲料”,专往影蛛卫多的地方泼。
怪物更加狂躁,触须乱舞,成了我们这边不可控的“帮手”。
云容公主剑势如虹,借着混乱,又接连斩杀三人。
十三太保,转眼只剩七人!
但他们毕竟是顶尖杀手,惊怒之下,攻势更加疯狂,分出两人死死缠住云容公主,另外五人竟齐刷刷扑向我这个“罪魁祸首”!
“妈的,真当老子是软柿子!”我也豁出去了,掏出云容公主给的机关暗器,不要钱似的乱撒,同时凭着泥鳅身法在触须和刀光中拼命闪躲。
险象环生!
云容公主那边也被两人死死拖住,一时无法援手。
眼看我就要被乱刀分尸,云容公主忽然清叱一声,拼着硬挨一刀,长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惊世长虹,贯穿了围攻我的两名太保,余势不衰,钉在第三名太保胸口!
她自己也踉跄后退,肩头血流如注。
我趁机扑上去,捡起地上一个死太保的淬毒短刃,狠狠捅进最近一个敌人的腰眼。
剩下的两名太保眼见大势已去,对视一眼,竟同时抽身后退,想要遁走报信。
“一个也别想走!”云容公主咬牙,从袖中又抽出一把软剑,剑光如丝,缠向一人。
我则抓起地上散落的乌金丝线,学着他们的手法,胡乱甩向另一人脚踝。
那人身形一滞,被一根狂舞的怪物触须卷住小腿,拖倒在地。
云容公主的软剑如毒蛇般掠过他的脖颈。
最后一名太保已经冲到窗前,却被云容公主掷出的最后一枚冰棱暗器,从后心射入,钉在了窗棂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偏殿内,瞬间死寂。
只剩下池中怪物消化“饲料”和尸体的粘腻声响,以及我和云容公主粗重的喘息。
十三太保,全灭。
但我们也都伤痕累累,尤其云容公主,脸色苍白如纸,失血不少。
她踉跄走到池边,看着池中母亲那张诡异微笑的脸,和那团臃肿蠕动的怪物,泪水无声滑落,眼神却冰冷如铁。
“母妃……女儿……来晚了。”她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恨意。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又拿出一个密封的小罐,打开,里面是刺鼻的黑色油脂。
“这是西域猛火油,见风即燃,遇水不灭。”她将油脂倒在池边,看向我,“艾舟,你走吧。今夜之事,与你无关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她要烧了这里,连同她母亲的遗骸和那怪物,一起化为灰烬。
“公主,那你……”
“本宫自有去处。”她擦去嘴角血迹,点燃火折子,“这把火,总要有人来点。你快走,宫里很快会有人来。”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知道留下也是累赘,抱了抱拳:“公主保重!黄金千两,小的不要了,就当报答救命之恩!”
说完,我捂着伤口,再次钻进那恶臭的排水口。
身后,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夹杂着怪物尖利的嘶鸣和木料燃烧的噼啪声。
我逃出皇宫,躲在我最隐秘的一个相好——西市豆腐坊寡妇金香家里养伤。
金香一边给我上药,一边抹眼泪:“死鬼,又惹了什么天杀的祸事?这伤……”
“别问,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我龇牙咧嘴,“有酒吗?压压惊。”
养伤期间,京城震动。
养怡殿莫名失火,火势诡异,扑之不灭,将整座殿宇烧成白地。
据传殿内发现多具焦尸,身份难辨。
圣上震怒,下令彻查,却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不了了之。
云容公主“伤心过度”,去京郊皇家寺庙带发修行,为母妃祈福,暂离宫廷。
一切似乎渐渐平息。
只有我知道,那场大火烧掉了什么,也知道云容公主所谓的“祈福”是什么意思。
我的伤渐渐好了,但心里的刺却越扎越深。
十三太保虽灭,但“影蛛卫”还在,皇帝还在,那造就怪物的邪法根源或许还在。
最重要的是,云容公主救了我,也利用了我,更在我面前展露了那地狱般的景象和刻骨的仇恨。
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是为她,是为我自己差点被灭口,为我腚上那道疤,为我这半个月提心吊胆的养伤日子。
我开始利用我所有的渠道,暗中调查。
十三太保是顶尖杀手,但并非毫无踪迹。
他们也有亲人、有习惯、有秘密。
皇帝痛失“爱妃”和得力爪牙,必定震怒且疑神疑鬼,暂时不敢大动干戈,这正是我的机会。
我用了整整一年时间。
从一个嗜赌如命、被十三太保中“鬼手”接济过的远房表哥嘴里,套出了“鬼手”在城南有个秘密的外室。
从“影蛛卫”一个低级线人(他好男风,而我恰好认识几个清秀的小倌)口中,得知“毒牙”每隔半月必去城东一家老字号澡堂泡药浴,治疗旧伤。
从“蛛网”负责采买的一个太监(他爱贪小便宜,我总能“捡到”他丢的银钱然后“好心”归还)那里,摸清了“暗瞳”喜欢收集鼻烟壶,常去琉璃厂一家小店。
一个个,顺藤摸瓜。
我不正面硬刚,下毒、陷阱、制造意外、借刀杀人……怎么阴损怎么来,怎么像意外怎么弄。
“鬼手”死在他的外室床上,是马上风,但我知道是他最喜欢的那个小妾,在合欢酒里加了点“料”。
“毒牙”泡澡时,药浴桶底的暗格机关松动,滚烫的药汤里混入了见血封喉的毒汁,他叫都没叫出来。
“暗瞳”收藏的珍品鼻烟壶里,有一个被替换成了内藏毒针的机关,他打开鉴赏时,毒针射入眼睛,直贯脑髓。
一个,两个,三个……
影蛛卫接连损失好手,而且死法各异,看起来都像是意外或仇杀。
皇帝愈发疑怒,影蛛卫内部也人心惶惶。
他们查过,但线索总在关键处断掉,指向一些无关紧要的江湖仇杀或意外。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一切的源头,会是那个当初像老鼠一样被他们追杀、侥幸逃生的市井混混。
当第十三个,也是当初在养怡殿为首下令格杀我的那个太保“影首”,被发现吊死在他自己经营的、用来传递消息的秘密赌坊房梁上,脚下踩着被他自己鲜血画出的扭曲蜘蛛图案时。
我知道,我的报复,完成了。
十三太保,一个不剩。
我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疲惫。
金香看着我深夜归来,身上带着洗不掉的血腥味,只是默默端来热水和干净的衣裳,什么也不问。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沉,却梦见那池中怪物无数张嘴,在无声嘶吼。
第二天,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里面只有一片干枯的、形似蜘蛛的树叶。
我知道,是云容公主。
她知道了。
我没有去找她,也没有离开京城。
只是换了个更偏僻的住处,偶尔接点不痛不痒的私活,更多时候是喝酒,看着皇宫的方向发呆。
那把火烧掉了怪物,烧掉了证据,但烧不掉人心里的鬼。
皇帝心里有鬼,公主心里有恨,我心里……有什么呢?
大概是一根刺,还有对那池红色膏状物味道的、永世难忘的恶心。
后来听说,皇帝身体突然垮了,太医查不出缘由,只说忧思过度。
云容公主“祈福”归来,入宫侍疾,以孝心感动朝野。
再后来,老皇帝驾崩,未有子嗣,按遗诏,由云容公主继位,成为大燕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帝。
登基大典那天,满城欢庆。
我坐在小酒馆的二楼,远远望着皇宫方向的仪仗和烟火,喝干了碗里最后一口酒。
金香坐在我对面,轻轻握住我的手。
新帝登基,万象更新。
但我知道,有些旧账,或许永远算不清了。
就像那晚养怡殿的火,烧得再干净,那股甜腥腐朽的气味,好像还飘在这京城的某些角落,偶尔夜深人静时,钻进我的梦里。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陛下,她的龙袍之下,是否还藏着那晚月白衣裳上的血迹,和那柄秋水长剑的寒光呢?
谁知道呢。
反正我这辈子,是再也不想靠近任何跟皇宫、蜘蛛、还有红色粘稠物有关的东西了。
这惊天秘密的滋味,他娘的,真不是人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