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多,北极圈的天空依旧是一片沉沉的墨蓝,仿佛夜晚迟迟不愿交班。
两人在酒店餐厅安静地用完早餐一热牛奶、燕麦粥和烤得恰到好处的全麦面包,随后便回到了762号玻璃冰屋。
暖意瞬间驱散了从室外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气。刘艺菲踢掉厚重的雪地靴,把自己陷进客厅柔软的沙发里,舒服地喟叹一声。
她侧过头,看着旁边显然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眼神略显迷茫的顾临川,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
“喂,大冰块,”她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又有一丝对今日行程的期待,“回魂了!今天咱们干嘛去?”
顾临川被这么一碰,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焦距逐渐对准。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温暖却与世隔绝的冰屋,又通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望向窗外那片亘古不变的、星光稀疏的墨黑天幕。
北欧————尤其是冬季的北欧,地广人稀到了某种极致。
他们来这几满打满算才三四天,内核目标“看极光”居然就以那种梦幻般的方式超额完成了,运气好到简直像中了头彩。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接下来呢?
他的大脑象一台精密却缓慢的计算机,开始检索附近的可选项。
圣诞老人村逛腻了,市区冷清得象无人区,动物园和冰钓也体验过了————剩下的,似乎只剩下————
他尤豫了一下,看向刘艺菲,语气带着点试探:“你之前————不是提过想去滑雪吗?附近好象有几个不错的雪场。”
“滑雪?”刘艺菲闻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随即脑补出画面—
以他们这几天的见闻,那滑雪场大概率也是空荡荡、白茫茫艺,可能零星有几个沉默的北欧人象孤狼一样滑过,除此之外,就只有他们两个。
想象一下:偌大的雪场,寂静无声,只有滑雪板摩擦雪面的唰唰声,以及————顾临川这个运动苦手大概率会制造出的各种摔跤动静。
那场景,与其说是浪漫,不如说是带着点凄清的好笑。
她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伸手一把将还有些懵的顾临川拉过来,让他象只大型树袋熊一样趴在自己胸前,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后脑勺柔软的发茬。
“不想去了,”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头顶传来,“按这边的情况,滑雪场估计也没几个人,空荡荡的,一点也不热闹。出来玩嘛,还是有点人气儿好,不然总觉得自己象在演末日求生片。”
趴在她胸口的顾临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下巴搁在她锁骨的位置,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合著这姑娘不是单纯想滑雪,而是想去人多热闹的地方————看他出糗?!
一想到自己这个四肢不协调、平衡感约等于零的人,要在可能存在的陌生观众面前表演各种高难度摔跤姿势,顾临川瞬间感到一阵社会性死亡的恐惧。
他立刻把脸重新埋回她颈窝处,闷闷不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一丝撒娇的意味传来:“那————以后不滑雪了,好不好?”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理由不够充分,又瓮声瓮气地补充,试图唤起她的“同情心”:“在人多的地方滑雪,我这一出糗————那还得了?我好歹也是————嗯————刚刚在时尚界有了点名气的人,这要是被拍到各种摔跤的丑照,岂不是直接顾临川滑雪表情包”热搜预定了?”
刘艺菲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笑,手指用力揉了揉他的耳朵:“哟嗬?顾老师,你现在这么要面子的吗?以前在杭城被我逗得同手同脚满屋子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在意形象?”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在自己面前是越来越放得开,甚至有点“破罐破破摔”的坦然。
但涉及到可能被外人围观的领域,那点该死的羞耻心和偶象包袱(虽然他自己绝不承认)就又冒头了。
顾临川理不直气也壮,非但没起来,反而趁机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傻笑着含糊道:“那不一样————在家里怎么丢人都行,外面————还是要注意点国际影响的。”
他这带着点小算计又理直气壮的模样,让刘艺菲再次笑出声。
还真象舅舅、舅妈私下里跟她爆料的那样,这家伙骨子里闷骚得很,而且在自己划定的“安全区”内,越来越会得寸进尺。
不过她心情好,也乐得纵容他这点小动作。她抬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目光放空地盯着窗外依旧漆黑的“早晨”,想了想说:“那既然不想去滑雪,这边好象也确实没什么别的好玩的了————要不,我们明天就回巴黎去吧?反正极光也看到了,最大的心愿已了。
趴在她身上的顾临川听了,几乎是毫不尤豫地轻轻“恩”了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巴黎虽然也冷,但那是城市的繁华与寒冷,有明轩那个活宝,有热闹的街道和咖啡馆,更重要的是一有正常的、熙攘的人群。
相比起这里近乎绝对的寂静,他确实也更适应巴黎一些。
两人在冰屋里悠哉悠哉的躺到了近十点,窗外的天色才不情不愿地褪去墨蓝,透出些许灰蒙蒙的亮光,算是北极圈的“天亮”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们再次裹成两只胖企鹅,慢悠悠地晃荡到了酒店后方的雪松林里。
积雪依旧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呼吸间是清冽干净的松木冷香。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声掠过树梢的细微呜咽。
刚走进林子没多远,刘艺菲脚步猛地一顿,一把拽住顾临川的骼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嘘——你看!又是它!”
顾临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不远处一棵云杉低矮的枝桠上,稳稳立着一只通体雪白、点缀黑色斑纹的大鸟——正是上次见过的那只雪鸮!
它似乎比昨天更从容,澄黄的大眼睛半眯着,象是在打盹,又象是在审视自己的领地。
“还真是它!”刘艺菲眼睛唰地亮了,拉着顾临川,蹑手蹑脚地靠近,活象两个试图接近珍稀动物的小偷。
她在离树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下,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调整焦距,对着枝头那位“老熟人”就是一通小心翼翼的连拍。
顾临川也有些意外,这种昼伏夜出的罕见猛禽,居然连续两天在白天被他们撞见,概率小得堪比中彩票。
他安静地站在她身侧,目光也落在雪鸮身上。
镜头里,雪鸮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慢悠悠地睁开眼,歪了歪硕大的脑袋,脸部羽毛那独特的纹路竟真的勾勒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在说:“又是你们这两个奇怪的两脚兽?”
“哇!它真的在笑!好可爱啊!”刘艺菲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欢呼,被这通人性的小表情精准击中萌点。
然而,她话音刚落,那雪鸮的眼神倏地一变,黄澄澄的圆眼里竟非常拟人化地流露出一丝————不屑?
它甚至微微扬了扬下巴,那神态,活脱脱一个贵族瞥见了没见过世面的平民。
“————”刘艺菲举着手机,表情瞬间凝固,哭笑不得地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顾临川,“喂,大冰块你看到没?它那是什么眼神?它居然鄙视我?!”
顾临川也看得分明,忍不住低笑出声:“看来这位森林居民”智商不低,而且————性格很独特。”
两人一鸟,就这么在寂静的雪林里再次上演“大眼瞪小眼”。
刘艺菲不服输地继续拍照,试图捕捉更多表情包。
雪鸮则时而睥睨,时而扭过头用喙梳理一下胸前的羽毛,完全无视他们的存在,偶尔甩过来一记“尔等凡人”的眼神,傲娇得不得了。
交互了约莫五六分钟,雪鸮似乎终于失去了兴趣,双翅一展,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声,如同一团巨大的白色绒球,悄无声息地滑入密林深处,再次消失不见。
顾临川望着雪鸮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开口:“雪鸮在北欧的萨米文化里,常常被视为智慧、神秘和好运的像征。”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身边还在咂嘴回味雪鸮表情的刘艺菲,“这么看来,我们俩的运气,确实好得有点过分了。”
刘艺菲闻言,仔细一琢磨—还真是!
来这儿满打满算不到四天,不仅看到了罕见又壮丽的蓝色极光,还连续两次撞见同一只象征好运的雪鸮,这概率简直了!
她顿时眉开眼笑,挽住顾临川的骼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议:“那等回国,我们真得去买张彩票试试水!说不定就中个大的呢?”
顾临川难得地顺着她的话调侃起来,微微扬起下巴,摆出一副阔少的架势:“刘姑娘大可放心,就算不中彩票,本公子名下那点微薄家产,完完全全养得起你,还是能保证你顿顿有肉吃的。”
刘艺菲被他这脚的“霸道总裁”演逗得噗嗤一笑,眼珠一转,忽然起了玩心。
她猛地松开他的骼膊,快跑两步,然后一个轻盈的起跳,精准地蹦到了顾临川的背上,手臂熟练地环住他的脖子,双腿夹住他的腰。
“哼,这可是你说的!”她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带着得意洋洋的笑意,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说要养我的,可不许反悔!得负责养一辈子才行!”
顾临川被她撞得微微跟跄了一下,随即稳稳托住她,感受着后背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踩在干净的积雪上,朝着酒店灯光的方向慢慢走去,声音低沉而温柔:“好。一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也认领了。”
趴在他背上的刘艺菲听了,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收紧了环住他脖颈的手臂,脸颊轻轻贴在他冰凉的外套上,嘴角弯成一个无比安心又幸福的弧度。
雪花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下来,晶莹地缀在他们的发梢和肩头。
远处,762号玻璃冰屋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清淅,象一颗温暖的、等待着他们的星星。
11月20日的芬兰罗瓦涅米,清晨的天光依旧吝啬,墨蓝色的天际线只勉强透出一点灰蒙蒙的亮意。
刘艺菲和顾临川拖着收拾好的行李办理退房,随后驾车前往机场。
车子在洁净的雪地上压出两道清淅胎痕,象是无声地告别这片见证了极光与心事的北极圈土地。
在罗瓦涅米机场边上的租车行还车、办理登机,一切流程安静高效。
两个多小时后,航班降落在赫尔辛基万塔机场。两人几乎没有停留,立刻转乘下一班飞往巴黎的飞机。
而此时此刻,巴黎lv总部大楼内,明轩的办公室里正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兴奋、成就感和一丝心虚的微妙气氛。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正在无声播放着那支刚刚完成最终调色的宣传片。
镜头穿梭于卢浮宫的暮色、塞纳河的波光与杜乐丽花园的秋叶之间,刘艺菲的身影在顾临川的镜头下,时而清冷疏离,时而灵动温暖,每一帧都美得如同古典油画。
然而,当播放到最后一组镜头一卢浮宫金字塔前那场“压轴戏”时,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画面中,暮色温柔,灯光璀灿。刘艺菲微微侧身,唇角含笑,眼神在光影交织下流光溢彩。
顾临川从画外入镜,走到她身后极近的位置。
阿莱艾丽莎摄像头的高清镜头,将他低头凝视的侧脸捕捉得无比清淅那眼神里的专注、温柔,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迷恋,被无限放大,喧染出一种远超脚本要求的、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浓烈暖昧。
借位和光影巧妙到了极致,两人并未真正接触,但那种仿佛下一秒就要亲吻下去的张力,却强烈得让观看者心跳加速。
视频播放完毕,幕布暗下,办公室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暴龙率先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向窝在沙发里、一脸呆滞的明轩:“轩哥————这————效果是不是有点————过于震撼了?”
布丁慢吞吞地补刀,语气里带着对顾临川脾气的深切忧虑:“按照顾老师的性格,看到这个————恐怕不是有点震撼”,是直接火山喷发级的社死。这跟直接官宣有什么区别?”
明轩猛地回过神,抓了抓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破罐破摔状:“怕什么!艺术!懂不懂?这叫艺术感染力!谁知道那机器这么毒,把他那点小心思全拍出来了————咳咳!”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也有点心虚。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坐直身体,拿出手机,嘴上说着:“不管了!先发给他再说!发完我就关机潜水!”
手指飞快操作,将视频文档发送至顾临川的微信。
暴龙和布丁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往后缩了缩,仿佛已经能看到顾临川隔着手机屏幕投射过来的冰冷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