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的郊外,又走了一个多小时。
徐言川只觉得脚底板又冷又疼,像踩在冰碴子上。连续徒步将近两小时,他这常年坐办公室的身子骨实在有些扛不住了。
“长官,快到了,您再坚持坚持!”李二羊在前头精神抖擞地鼓励道。
“嗯。”徐言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强撑着绝不让自己被一个小士官比下去。
终于,他们来到了设在临沂城另一个方向某村落的712团团部。
团长王发热情地接待了他。
“长官,来根烟?美国货。”王发掏出一盒烟递过来。
徐言川摆了摆手,他现在不想抽烟,只想喝口水。
然而王发仿佛没看见他干裂的嘴唇,径直把他领进一间瓦房改成的办公室。
“长官,您来我们团,有什么指示?”王发自己端起水杯,美美地喝了口热水,这才问道。
徐言川喉结滚动了一下,见对方丝毫没有倒水的意思,也不好意思主动开口要。
他再次提出想要调阅花名册等文件。
“好说好说!”王发答应得非常爽快,随即又面露难色,搓了搓手:
“不过长官,要调阅这些文件,您得先去旅部和师部办好联合签章,然后再向军部参谋一处申请调阅手续。这流程走下来大概得七天。”
徐言川顿时觉得嗓子更干了,屋外的天仿佛也更冷了。
“你们旅部和师部在哪?”
“哦,不远!”这位上校团长态度极好,有问必答,“旅部大概在十里地外的张庄。师部嘛,在莒南,也就三十来公里。”
徐言川感觉腿有点发软:“那劳烦王团长派辆车送我们一程?”
“哎哟!”王发一拍大腿,满脸歉意,“真不巧啊长官!我们团部车辆紧张,仅有的几台车都派给侦察分队出去执行任务了。”
“那带我去通讯处,我给旅部和师部发电报申请。”徐言川想到了变通之法。
王发却摇摇头,一脸为难:“长官,为了防止奸细刺探,这类申请按规定必须由申请人亲自携带证件,到指挥部当面办理才行。”
徐言川这下全明白了,对方就是故意的。
他没再废话,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跟着依旧精神奕奕的李二羊,踏上了返回临沂城的漫漫长路。
寒风刺骨,脚底生疼。徐言川心里一片冰凉,他什么都明白了。
那位林将军话说得漂亮,给了他们一个听起来权力滔天的“督导办”。
可一旦真想做点事,下面这些军官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们用最客气的方式,打着最标准的“流程”和“规定”的旗号,把你拖进一场精疲力尽的徒劳奔波里。
这种看似全力配合,实则寸步难行的软钉子,才是最难对付的。
而且还没办法向上告状。
上级只会说:哦,那你就按流程办呗。
但问题是,就算他按流程办了,七天后,对方真的会给吗?
不过不管给不给,他都必须也只能按照86军这看似合理的规定去做了。
算了,这事还是明天让几个年轻小伙子去办吧。
他苦笑一声,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凛冽的寒风里。
就在徐言川被带着进行徒步拉练的时候,另一组出去摸情况的高明和军统特务钱景,也结结实实地碰了钉子。
不同的是,他们碰上的,是毫不转弯的硬钉子。
“抱歉,长官。没有军座亲自签署的通行证,任何人不得进入后勤重地。”
86军仓库门口,几名端着冲锋枪,面色冷硬的警卫连士兵像铁塔般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任凭高明这张巧嘴如何软磨硬泡,甚至偶尔夹杂着几句不着痕迹的威胁,警卫连的士兵就是油盐不进,眼神里的警惕没有丝毫松动。
硬闯是绝对不敢的,那纯粹找死。
两人只能悻悻离开,试图转向其他看似可能突破的地点。
然而,无论他们走到哪里,训练场、通讯处、甚至是普通的营房区域,结果都惊人的一致:
“军事重地,凭证通行!”
仿佛整个86军都贴满了无形的封条,没有那张薄薄的纸,他们寸步难行。
折腾了大半天,一无所获的两人只好灰头土脸地返回办公室,准备和大家从长计议。
86军指挥部内,曹武快步走进办公室,“军座,周小蝶来访,人在外面。”
“按规矩检查,然后请她进来。”林晏头也不抬地吩咐。
“是。”
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道穿着厚实大衣,身形却依然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走了进来。
周小蝶似乎赶了很远的路,风尘仆仆。
冻得通红的脸上,那双明亮眼眸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像极了冬日里呵着白气,匆匆返校的女学生。
“小蝶同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组织上有新指示?”林晏起身,顺手从暖壶里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林将军,”周小蝶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接过杯子时,指尖无意间碰到了林晏的手,赶紧捧稳杯子。
“谢谢噗!”
“啊烫烫烫——!”
她刚喝了一小口,就被烫得喷了出来,连忙把杯子放到桌上,泪水差点儿被烫出来,愣是凭着意志力憋了回去。
“哦,忘了告诉你,水是刚烧开的。”林晏这才想起来,语气里丝毫没有歉意。
周小蝶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深呼吸平复了一下被烫到的心情,迅速切换回工作状态,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林将军,长话短说,组织上截获了一份重要情报。”
“军统内部有人被日寇渗透,其目标很可能是您。而且,这个人就在这次军委会派来的督导组里。”她顿了顿,加重语气,“请您务必提高警惕,万分小心。”
她继续分析道:“根据组织的研判,对方的手段,要么是寻找机会直接行刺,要么就是先利用督导组的权限罗织罪名,解除您的兵权,再伺机下手。”
林晏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小蝶同志,我发现每次见到你,带来的似乎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周小蝶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她面无表情:“哦,那下次再有这种坏消息,我就不来了。”
“不过,我倒是好奇,”林晏话锋一转,“你是怎么准确找到我这里,还知道督导组刚到的?消息很灵通啊。”
正事说完,周小蝶稍微放松下来,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暖手,语气也轻快了些:“您在临沂打的这几场胜仗,报纸上都登遍了,‘华东之盾’驻守临沂,谁不知道呀?”
“至于督导组的消息嘛”
她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然后抬起眼,用一副似曾相识地口吻说道:“林同志,保持警觉是必要的。但有些情报线路,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因为我们要对每一位同志的生命负责。”
这正是几个月前,她追问林晏情报来源时,林晏用来搪塞她的话。
她倒是记得清楚,这么快就活学活用了。
周小蝶看着林晏一时语塞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有点小得意,刚才被烫到的小小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好吧,这个情报很重要,我承你们的情。”林晏笑了笑,“说说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算是一次交换。”
周小蝶闻言,表情重新变得认真起来:“您接连取胜,缴获应该不少吧?组织上现在,特别是鲁省和主力部队,武器弹药缺口非常大您看能不能支援一些?”
“没问题。”林晏爽快答应,“一千支三八式步枪,配齐相应弹药,够不够?”
这段时间确实缴获颇丰,他已经拨了一部分给第五战区长官部统一调配,也支援了陈司令一部分,库存还剩下不少。
“太好了!”周小蝶眼睛一亮,随即压低声音,详细交代:“那请您安排可靠的士兵,乔装后,在今晚十二点前,将这批武器运到石沟村西头第二栋院子里。接应的同志会在凌晨两点接到通知,四点前完成接收。”
“放心,保证准时送到。”林晏微微颔首。
正事说完,周小蝶一口口将杯中热水小口抿完后,感觉整个人都暖和不少,眼见林晏正在沉思,便如释重负般起身告辞。
林晏直接让曹武派人开车护送她一路,随后开始思索怎么处理这个情报。
他还是觉得这条情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督导组六个人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个个闪过。
被渗透的人,究竟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