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晖耀正引着凌笃玉,沿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缓坡山道向上走。
道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
他指着右前方一片掩映在林子后的白墙介绍道:
“那边是墨允斋,是楼中收藏典籍,处理文书信函之处,你若是想看些闲书可以去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可随意取阅。”
凌笃玉顺着凌晖耀所指方向望去,只觉得那处院落清幽与这山中景致浑然一体,心中暗自点头。
正待细问,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下方另一条岔道上转出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早上在玉星院门口闹过一场的虞洛。
她换了身橘红色的衣裙,外罩同色轻纱半臂,梳着精致的飞仙髻,插着金步摇,脸上薄施脂粉,瞧着倒是明媚鲜妍。
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年纪相仿的男女弟子,站在她身旁都下意识地落后半步,垂首敛目,显得有些拘谨。
虞洛显然也看见了山道上的凌晖耀和凌笃玉。
她脚步顿了下,眼珠子转了转,没敢像早上那样直接冲过来,而是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就扬声喊道:
“哎呀!楼主!真巧呀,在这儿碰上您啦!”
她这一喊,身后那群弟子更是把头埋低了些,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在树影里。
谁不知道楼主最不喜人聒噪打扰,尤其是这位虞大小姐,平日里楼主见了她,眉头就没松开过。
凌晖耀的眉头果然蹙了一下,脸上的温和淡去,恢复了平日处理公务时的疏淡。
他没接话也没有停下脚步的打算,只是侧身对凌笃玉低声道:
“阿玉,我们走这边。”
示意凌笃玉转向另一条更僻静的小径。
虞洛见他要走哪里肯罢休,脚步加快了几分,声音再次拔高,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凌笃玉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这位……这位就是楼主您刚接回来的侄女吧?”
“哎呀呀,果然瞧着就是个伶俐可人儿!”
“我是虞洛,我爹是大长老虞珏。”
“你叫什么名字呀?咱们楼里好久没来新人了,还是个这么标致的小姑娘,我看着就喜欢,特别投缘!咱们交个朋友好不好呀?”
她嘴里虽然夸着凌笃玉,眼神里的评估与轻蔑却没藏得住。
因为眼前的凌笃玉,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未施粉黛,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住,全身上下别无饰物。
虽然眉眼清秀,气质沉静,但和虞洛自己这身精心打扮一比,在她看来实在算不得什么姿色,顶多算是清秀干净罢了。
就这样的女子也值得楼主如此看重,连玉星院都给她住?
还派了灭和启守着?!
凌笃玉停下脚步,迎着虞洛那看似热情实则探究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没等小叔叔开口便先出声了:
“多谢虞姑娘好意。”
“我叫凌笃玉,交朋友就不必了,我性子喜静,一个人独处惯了,不擅长与人交际。”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噎人。
周围那几个弟子听得心头一跳,偷偷抬眼觑了觑虞洛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
敢这么直接驳虞大小姐面子的人,楼里可不多见!
虞洛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恼意。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没什么脾气的小丫头,拒绝起人来竟如此干脆,连半点委婉的余地都不留!
这简直就是在当众打她的脸!
虞洛强压住心里那股翻脸的冲动,指甲都气的掐进了手心。
不能发作,楼主就在旁边看着呢!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让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发硬:
“凌妹妹这话说的……多见外呀。”
“没事儿,不喜欢热闹慢慢来嘛。反正咱们都在一个楼里住着,往后相处的日子长着呢!”
“接触多了你就知道了,我这个人呀,最是热心肠,对朋友也最好。”
“你呀,一定会喜欢跟我做朋友的!”
她说着还往前凑了半步,试图表现出亲昵的样子。
一直冷眼旁观的凌晖耀,在此刻终于开口了。
他没看虞洛,目光落在远处山岚上,沉声道:
“虞洛,你若无事便带着他们去演武场。”
“此处不是你们嬉闹喧哗的地方,需要我派人去请大长老过来领你回去,教教你什么叫规矩吗?”
这下,虞洛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眼圈说红就红,委屈巴巴地扁着嘴,哽咽道:
“楼主……您,您误会了!”
“洛儿真的没有嬉闹,我就是看见凌妹妹心里欢喜,想亲近亲近……我知道您疼她,我也想像您一样对她好嘛……您怎么能这样说我,还要叫我爹……”
她这副模样若是寻常男子看了,或许会心生怜惜。
可在凌晖耀眼里,只觉得做作聒噪。
他根本不等虞洛把戏演完便直接抬手轻轻扶住了凌笃玉的手臂,带着她转向那条更僻静的小径,淡淡道:
“我们走吧,不必理会。”
从头到尾,凌晖耀都没虞洛一个正眼。
“嗯。”
凌笃玉也顺从地跟着他转身离开了。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之后,山道上只剩下虞洛和一群噤若寒蝉的弟子。
虞洛呆愣在了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脸上委屈可怜的表情一点点地褪去,变得扭曲不已。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大小姐……您,您别往心里去……”一个跟虞洛关系最近,名叫周芳的女弟子,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低声劝慰道,“楼主今天不是还跟您说了好几句话嘛!”
“虽然……虽然是叫您走,但总比之前理都不理要强呀!”
“这说明楼主心里还是有注意到您的!咱们慢慢来,慢慢来……”
“你懂什么!”
虞洛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周芳一眼,眼神凶得把她吓得后退半步。
但随即,虞洛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
“芳儿你说得对,楼主今日确实与往日不同,还知道叫我名字了呢。”
她抬手理了理步摇,挺直了背脊,对着身后那群大气不敢出的弟子,警告道:
“都傻站着干什么?没听见楼主吩咐吗?该干嘛干嘛去!今日之事谁要是敢在外头乱嚼舌根……”
虞洛目光阴冷地扫过众人。
“不敢,不敢!”
众弟子连忙低头应声,如蒙大赦般匆匆散了,只留下周芳还战战兢兢地陪在她身边。
待到人都走光,虞洛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垮塌,表情阴鸷。
她盯着凌笃玉消失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凌,笃,玉……好,很好。”
“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也敢在我面前摆谱……不就仗着凌晖耀护着你吗?
“我倒要看看,他能护你到几时!”
周芳在一旁不敢接话,心里却为那个刚来的凌姑娘暗暗捏了把汗。
被这位大小姐记恨上,往后的日子恐怕难得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