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废土像是被捂在发馊的棉被里发酵了三天，空气里全是铁锈反刍出来的腥气。
林骁蹲在防爆墙根底下，手里正摆弄着半个发霉的罐头盒，用磨平的边缘去刮鞋底那层像强力胶一样的淤泥。
直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把原本就不怎么充裕的阳光挡了个严实。
来人是那位守夜人副官。
比起上次见面那副趾高气扬的精英做派，现在的他更像是一块被嚼烂后吐出来的口香糖。
左眼蒙着一块还在渗血的医用纱布，右手小拇指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是用一块粗糙的生皮做了个简易皮套，紧紧箍在残端上。
“接着。”
副官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吞了把沙子，随手扔过来一卷油布。
林骁没起身，只是略微偏头避开扬起的灰尘，眼皮都没抬：“如果是来收尸的，你来早了；如果是来求救的，你来晚了。”
“指挥官昨晚死了。”副官没理会这句抢白，靠在湿漉漉的水泥墩子上，掏出一根已经受潮变形的香烟，点了三次火没着，索性直接嚼在嘴里，“是被‘清道夫’混进过滤水里的神经毒素送走的。老头子临死前把指挥部的档案室点了，烧了七份实验日志，这是唯一没烧干净的一页。”
林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边缘焦黑的纸页。
上面的字迹被血污晕染得像是一群乱爬的蚂蚁，只有中间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像墓碑一样杵在那里：“x-7哨兵程序可远程唤醒……优先级目标：所有高频声波发射源。”
“那是咱们的耳朵！”老周正抱着一捆电线路过，凑过来瞄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线圈差点砸脚面上，“毁了声波塔，咱们在尸潮面前就是瞎子！”
“不止是瞎子，还是聋子。”副官吐掉嘴里的烟渣，蹲下身子，用那只残缺的手在声波塔刚刚焊好的基座上摸索。
他的指甲盖在那层看似普通的锈迹上用力一刮，暗红色的锈粉脱落，露出一道极细微的、泛着荧光的划痕。
“这是推土机铲刃留下的，跟我在废墟东边见过的痕迹同源。”副官从靴筒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小心翼翼地从基座上削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锈铁，“‘清道夫’那帮疯子在武器涂层里加了追踪剂，平时看不出来，一遇水就会显形，还会释放某种只有机器能闻到的信号。”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贴着骷髅标签的小铁盒：“这是我偷出来的广谱干扰粉，混进机油里涂在塔身上，能掩盖这种信号大概三天。这是最后一点库存，算是我买个过路费。”
林骁接过那个铁盒，放在鼻端闻了闻，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他盯着那个小盒子看了两秒，突然站起身，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只有老猎人才懂的狡黠。
“三天？三天后等着他们再来刷一层油漆？”
林骁并没有把干扰粉倒进机油桶，反而转身走向了那个还在空转的风力发电机。
他一把扯下老周腰间装种子的铝箔袋，三两下揉成碎屑，哪怕手指被铝箔边缘割破也毫不在意，然后将那些干扰粉一股脑地撒进了风轮的轴承缝隙里。
“你疯了？那是给塔用的！”副官瞪大了那只独眼。
“既然他们找的是声源，那就给他们办场演唱会。”林骁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指了指几百米开外那三座早就废弃的自来水塔，“老周，把你那个循环播放‘回收旧彩电冰箱洗衣机’的大喇叭接上去，功率开到最大。”
夜色如墨，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磷火。
子夜时分，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一团蓝紫色的电火花在那几座废弃水塔的方向炸开，像是一条狂舞的电蛇，瞬间吞噬了周围的黑暗。
那是电磁脉冲炮（ep）独有的殉爆光芒。
“两辆装甲皮卡，车顶架着改造型ep发生器。”副官举着那只单筒望远镜，声音发紧，“如果那玩意儿打在咱们这儿，所有的电子元件瞬间就会变成废铁。”
林骁没有看爆炸的方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块早已黑屏的腕表，此刻正在轻轻震动。
那是只有他能感觉到的频率，像是某种休眠的野兽在梦呓，又像是某种危险的倒计时。
屏幕依旧漆黑
“他们太依赖眼睛和耳朵了。”林骁放下袖子，遮住了那块“死”去的表，目光投向身后的营地。
在那里，几个妇人正骑在改装过的自行车上，用链条带动着古老的石磨盘，吱嘎吱嘎地碾碎着刚刚采集回来的驱兽草药。
没有芯片，没有电路，只有最原始的杠杆和齿轮。
“真正的火种，早就不怕断电了。”林骁的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
“别高兴得太早。”副官放下望远镜，独眼里透出一股寒意，“那帮人不是傻子。诱饵塔没有我们要的那种共振频率，他们刚才那一炮下去，只听了个响，肯定已经发现上当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那两道原本停滞的车灯光柱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像两把利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扇面，然后死死锁定了废车场的方向。
引擎的轰鸣声即使隔着几公里，依然顺着地皮传到了林骁的脚底，震得地上的碎石微微跳动。
那是重型柴油机全速运转的咆哮。
林骁回头看了一眼还没完全加固好的声波塔，又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老周。
“看来今晚这觉是睡不成了。”他从腰间摸出那把并没有击针的1911，大拇指习惯性地弹开保险，哪怕里面没有一颗子弹，这个动作依然做得行云流水，“老周，准备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