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上火种广场那根生锈的旗杆顶端时,麦种节的气氛刚好烘到了火候。
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了劣质烟草、发酵麦芽糖和陈年机油的怪味,这是废土特有的节日香氛。
那门被东区商队当做“厚礼”送来的老式礼炮,此刻正大马金刀地架在主台侧面,黄铜炮身擦得比那个领头代表的脑门还亮,晃得人眼晕。
老周手里攥着块满是油污的破抹布,像个卑微的老黄牛一样围着礼炮转圈,嘴里念叨着“例行检查,别炸了膛惊了贵客”,手上动作却极其刁钻。
他的大拇指借着擦拭炮闩的动作,快速在膛线内壁抹了一把,指腹传来一种腻滑的颗粒感。
不是润滑脂,是研磨过的白磷粉。
只要炮弹击发,膛内的高温摩擦瞬间就会引燃这些磷粉,这根本不是什么礼炮,而是一颗定时的燃烧弹。
炮口角度还被动过手脚,看着是朝天,实则底座螺丝松动,后坐力一冲,炮口就会下压,正对着台下最热闹的粥棚。
真够下作的。
老周把沾了磷粉的手指在裤腿内侧狠狠蹭掉,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憨厚的笑,冲着台上的东区代表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人群外围,林骁嘴里叼着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甜根草,混在一群抢糖吃的半大小子堆里。
他没背那把显眼的1911,只在腰间别了个鼓鼓囊囊的亚麻布袋。
这帮孩子跑得急,林骁顺势被挤得“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贴到了礼炮巨大的木质轮毂旁。
没人注意到,就在那一瞬间,一块指甲盖大小、边缘呈现不规则锯齿状的金属碎片,被他精准地塞进了轮轴的咬合缝隙里。
那是昨天声波犁报废后留下的高频振动核心残片,这玩意儿对特定频率的震动极其敏感。
紧接着,一团软塌塌、带着怪味的猪大肠——里面灌满了发酵一夜的麦麸沼气——被这一撞之力,悄无声息地黏在了炮管下方的散热孔上。
“吉时已到!点炮庆丰年!”
台上的东区代表是个谢顶的中年人,嗓门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鸡。
他手里举着火把,眼神却不住地往台下的逃生通道瞟,那条胖腿早就绷紧了肌肉,随时准备开溜。
引信被点燃,“嗤嗤”的火花顺着导火索疯狂吞噬着长度。
就在火星钻进炮膛的前一秒,礼炮的轮轴突然发出“嗡”的一声怪响。
那块卡在缝隙里的声波碎片被引信燃烧的微震激活,瞬间引发了轮毂轴承的共振。
原本稳固的炮架像是突然得了羊癫疯,左边的轮子猛地卡死,巨大的惯性带着炮身向右剧烈倾斜。
“轰!”
一声闷响炸开。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没有出现。
最先被高温引爆的不是炮弹,而是散热孔上那个并不起眼的沼气囊。
压缩的沼气瞬间膨胀,产生了一股并不致命但推力极强的气浪,硬生生把还没完全出膛的空包弹给“顶”得变了向。
炮口高高扬起,几乎垂直指向天空。
紧接着,白磷粉被引燃。
但因为沼气爆炸预先消耗了氧气并打乱了气流,白磷没有形成恐怖的附着性火焰,反而因为不完全燃烧,化作了漫天浓厚得化不开的白烟。
这烟雾里裹挟着麦麸燃烧后的焦香,闻起来竟然像极了烤面包的味道。
原本惊恐想要尖叫的人群愣住了。
那白烟在半空中翻滚,竟然巧合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蘑菇状云团,罩在广场上空,像极了传说中祥瑞的征兆。
“麦神显灵了!是麦香!”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紧接着整个广场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
孩子们兴奋地在白烟里钻来钻去,试图抓住那些香喷喷的雾气。
台上的东区代表整个人都傻了。
他预想的剧本是哀鸿遍野,是火种道变成人间炼狱,而不是现在这种……大型魔术表演现场。
他脸色惨白,腿肚子转筋,刚想趁乱溜下台,一只粗糙的大手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稳稳地横在了他面前。
“急什么?”老周那张沾满油污的脸凑了过来,笑纹里却藏着刀,“大老远送来这么一场‘祥瑞’,不吃口热乎饭再走?”
那碗里的麦粥熬得浓稠,插着双乌木筷子,直挺挺的,像是在上坟。
代表哆嗦着嘴唇想推脱,余光却瞥见台下烟雾缭绕中,几个正在疯跑的孩童脖子上闪过一丝冷冽的金属光泽。
那是用废弹壳打磨成的挂坠,形状是一把微缩的1911手枪。
在这片废土上,这个符号代表着什么,连荒原上的变异狗都知道。
“陈……陈牧……”代表的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木台板上,那碗麦粥倒是被老周稳稳接住,一滴没洒。
“那是给死人看的,活人只认粮食。”老周把粥碗强行塞进他怀里,压低了声音,“回去告诉你们头儿,火种道的地太肥,埋下的雷,都会长成咬人的庄稼。”
深夜,喧嚣散尽。
老周蹲在已经被拆成零件的礼炮残骸旁,手里捏着一张从炮管夹层里抠出来的油纸。
这是一张火种道的布防草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看似薄弱的“可渗透节点”。
老周刚掏出打火机想把它烧了,手指搓动间,却感觉到纸张背面的纹理有些异样。
他翻过来,借着月光,看到那满是油污的图纸背面,有一行用炭笔匆匆写下的小字,笔锋锐利得像是刀刻出来的:
“北温泉井底,扳手第三齿缺角——林。”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火机那是“啪”的一声合上了盖子。
这是一个暗语。
在机械师的行话里,“扳手缺齿”意味着必须要紧急更换的核心部件,而“第三齿”对应的正是地下水网的三号加压阀——那是连接北温泉谷地热能源的总闸。
有人想在那里动手脚,或者说,那里藏着比炸药更危险的东西。
老周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的眼神不再是个修车的瘸腿老头,而像是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他没再看远处那道早已融入夜色、向着荒野深处独行的背影,只是默默将那张油纸揉碎吞进肚子里,转身大步走向了民兵宿舍。
今晚,北温泉谷的灌溉管道,怕是得“突发故障”大修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