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把刚从那匹驮马蹄铁里抠出来的磁石扔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
这种强磁石嵌在蹄铁内侧,马每走一步,地磁扰动就能覆盖方圆三米的金属探测信号。
这哪是马,分明就是个移动的信号屏蔽仪。
林骁伸手摸向马鞍夹层,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咔哒、咔哒”。
声音很轻,被荒野的风声盖得严严实实,但在林骁耳朵里简直像雷鸣。
他掏出那把自制的简易扳手,没用蛮力撬,而是顺着皮革缝合线挑开了线头。
里面躺着一个黄铜色的微型发条装置,齿轮正咬合着一根极细的撞针。
这是一套纯机械结构的延时起爆器,不需要电,也就不会被任何电子扫描手段发现。
“老掉牙的玩意儿,倒是好用。”林骁心里嘀咕了一句,手上动作却没停。
他也没把这玩意儿拆废,而是小心翼翼地把撞针卡死,连着那个正在空转的发条盒一起掏了出来,塞进旁边一块岩石的裂缝深处。
他又随手抓了一把湿漉漉的苔藓堵住缝隙,既隔音又伪装。
做完这些,林骁没急着下山。
他蹲在风口,眯着眼打量着驮马来的那条路。
初秋的北野荒草已经开始泛黄,在风里胡乱摆动。
但在这一片杂乱的草浪里,有一条线上的草茎折断得太“规矩”了。
所有草叶都向外侧翻卷,且折痕高度惊人的一致。
这不是马踩出来的,是有人拉着紧绷的校准绳走过留下的痕迹。
只有埋设连环雷区的时候,才会用到这种笨办法来确保爆破点的几何分布。
林骁随手折了一根芦苇管,从腰包里摸出一小瓶昨晚顺手抓的萤火虫粉,兑了点露水灌进去。
他顺着那条隐蔽的折痕线走了一遭,每隔十步就在折断的草茎旁插下一根芦苇管。
夜风一吹,芦苇管里的荧光粉随风渗出,在漆黑的荒野上勾勒出一条幽幽发亮的“鬼火路”,直通火种道的第七弯道下方。
半小时后,老周带着人顺着这条荧光路摸了过去。
“真他娘的阴。”老周用铲子轻轻拨开浮土,露出了下面埋着的玩意儿——那是用生铁铸造的蹄铁形状的地雷,表面涂了一层厚厚的兽脂来防潮隔味。
这要是没有林骁标点,明天车队一过,连人带车都得炸上天。
十二枚,一枚不少。
旁边的年轻后生要去砸烂这堆废铁,被老周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败家玩意儿,这里面的火药是好东西,壳子也能用。”
当晚,这十二个原本用来杀人的铁壳子被丢进熔炉,烧红、捶打,最后变成了十二个形状古怪的风铃,挂在了维修站最显眼的屋檐四角。
风一吹,铁片撞击发出“叮当”的脆响,声音传出老远,既像是这里人丁兴旺的炫耀,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但这嘲讽显然有人听不进去。
后半夜,维修站外的田垄里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影子顺着墙根摸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用来剪断钢丝的断线钳。
风铃的声音让他心烦意乱,这人显然是想偷走或者破坏那些被挂出来的“战利品”,好回去复命时不至于太难看。
他盯着屋檐下的风铃,脚下没注意,一脚踩进了那条刚翻新的犁沟里。
“咕叽。”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这地白天刚被林骁设计的声波犁松过土,老周特意让人灌满了黏稠的泥浆。
那一脚下去,就像踩进了强力胶水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那斥候慌了神,猛地想要拔腿,身体失去平衡撞在一旁的芦苇丛上。
“嘘——”
伪装成芦苇的一排哨管被触动,尖锐的哨音瞬间刺破夜空。
这声音不是为了报警,而是为了点火。
哨管连接的简易打火装置瞬间迸出火星,引燃了预埋在地垄下的沼气灯。
“呼!”
两道长长的火龙顺着田埂瞬间亮起,把那个还在泥里像拔萝卜一样挣扎的斥候照得无所遁形。
他腰间那一块擦得铮亮的铜牌在火光下反着光——那是东区“清道夫”小队的徽记。
老周披着外衣,手里拎着那把大号管钳,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本来想抓个兔子,没想到逮了头野猪。”
审讯过程很短,也没用什么酷刑。
老周只是把那把管钳在手里把玩了几下,那斥候就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三日后……麦种节……礼炮……”斥候哆哆嗦嗦地把一张画着爆破点位的草图吐了出来,“我们要在人群最密集的时候动手,把这儿变成……变成死地。”
老周看着那张图,脸上的褶子都没动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火机,当着斥候的面点燃了那张供词。
火苗舔舐着纸张,化作黑灰色的灰烬,飘落在老周另一只手提着的半袋麦种里。
他伸手进袋子,用力抓了一把。
灰烬和金黄的麦种混在一起,把原本干净的种子染得灰扑扑的,带着一股焦糊味。
“把这人捆了,扔进猪圈,别饿死就行。”老周把手里那把混了灰的种子洒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播种的时候,就把这袋种子种在那块最显眼的地里。”
“周叔,这灰……”旁边的小武有点迟疑。
“这是肥料。”老周抬起头,看向东边渐渐泛白的天空,眼神比这黎明前的霜还要冷,“有些脏东西,埋进土里烂透了,庄稼才能长得好。”
三天后的麦种节,注定会很热闹。
老周拎着那袋沉甸甸的“加料”种子转身回屋,而在几公里外的山脊上,林骁正抱着那把1911,透过瞄准镜看着远处东区营地升起的炊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有人想听响,那就给他们准备一场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