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这完全由“回响”构成的鬼影开口了:“异界之人,聆听我的话语,这话只给你听。”鬼影的声音层层回荡,带着某种奇异惊悚的共鸣。
听到鬼影的话,夏伦心头微沉,这鬼影居然知道他的身份!
虽然心中有了情绪波澜,但是夏伦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心中忽然有了一个计划。
既然这鬼影可以交流,那自己就可以开启“追踪专注”,然后通过对话拖延时间,等待“追踪专注”触发“弱点洞悉”!
一念至此,他放松手腕,眸子微亮,直接开启了“追踪专注”!
“嗡”
伴随着“追踪专注”开启,鬼影周身顿时浮现出了一圈白色的外轮廓线,外轮廓线如同高光标记一样,牢牢将鬼影的身形印刻在夏伦的眸子中。
然而下一刻,夏伦却愕然发现除了鬼影的本体被高光标记外,静思室内的每一处空间也亮了起来,仿佛这鬼影同时存在于空间上的任何一处!
白色高光如弥漫的电子云般盈满了宽阔的石头静思室。
夏伦稳住心神,仔细观察,随即意识到不同地方的高光亮度还是存在一定差异的。最亮的地方是鬼影本体,而以鬼影本体为中心越往外,标记带来的亮度就越低。
一这似乎就是“回响”的一大特征,它同时存在于有限空间中的任何一处,每一处都糅合成了一体,距离在此处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心跳缓缓加快,但夏伦没有说话。
静思室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无数微尘在天窗泄下的阳光中飞舞着,紧绷的压抑感随着沉默飞速增长。蕾妮紧张地屏住呼吸,虽然她现在已经彻底瞎了,但是她还是一会看看身前的夏伦,一会望向远处似乎完全不存在的未知敌人。
时间缓缓流逝,紧绷的压抑似乎逐渐发展为了某种透着血味的躁动。
顶着压力,夏伦故意等待了五秒,随后笑着问道:“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一依据他的个人经验,一般人能接受的沉默上限就是五秒。
轻轻摁动击锤,指尖的终烬黑焰顺着冷硬的金属爬入弹巢,灌入子弹,不停在弹头汇聚,压缩,直至极限。
“”鬼魂同样等待了五秒,随后轻声说道,“把蕾妮给我,你,可以离开。”
电磁极光妖冶舞动,房间的温度似乎正在缓缓下降。
沉默持续,语言在此刻仿佛反过来成为了沉默之间的短暂停顿,
蕾妮此时感觉身体出奇地冷,冰冷的沉默助长了野火般灼人的焦虑和想象,她心中隐隐的恐惧逐渐显露出来。
夏伦会扔下她吗?
归根结底,夏伦和自己的关系只是货物和运货人而已,无论在这层关系上粉饰多少经历和叙事,关系的本质都是如此。
如今,自己成为了完全的负担
”夏伦这次等待了六秒,他依旧笑眯眯的,黑色的眸子晦涩如井,令人看不透他的真实想法,“这是交易吗?”
”鬼影身前电磁奔涌,似乎下一秒就会发起攻击,“这不是交易,这是要求。”
沉默再次降临,但下一刻,蕾妮轻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夏伦,让我去吧。”
当话语脱口而出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并没有发颤,反倒出乎意料的坚定。
经过与夏伦的长期相处,蕾妮很清楚夏伦是个英勇到好战的人,他没直接动手,就证明新出现的敌人战斗力很恐怖,远超下水道曾追逐他们的光鲸。
被这样的敌人堵住,意味着巡礼已经失败了,现在她只能寄希望于已经完成的两处巡礼点,能够汇聚足够击退黑暗的光明。
而比起死亡和献身,蕾妮更恐惧的是夏伦亲口说出扔下自己,那样她就连最后的幻想逃避的空间都没有了。
“异界之人,你可以走了。”鬼影轻飘飘地说道,它似乎也能听懂蕾妮的“哑语”。
夏伦冷笑一声,悍然扣动了扳机!
“砰!”
暴烈的枪声骤然轰爆沉默,张狂的黑焰瞬息席卷前方大面的锥形范围,如同霰弹!
将黑焰压缩到弹头的极限,就可以手动仿真霰弹轰击!
既然这鬼影可能会瞬移,对点攻击不好用,那就直接大面积复盖攻击!
终烬卷荡喷薄,命中了由“回响”构成的鬼影,它的身形微微一窒,随后瞬间消失在了原地。终烬和蕾妮提供的祝圣加持都可以伤害到这玩意!
只要漏了血条,那就能杀!
夏伦心中的战意和嗜血欲飞速增长,下一刻,追踪专注带来的锁定感就从身后传来一一鬼影闪铄到了他的身后!
靴子陡然蹬地,靴尖碾碎地面,崩碎的石块间,夏伦猛地拧腰,借着回旋的劲力,劈斩向了身后!剑刃嗡鸣,气流撕裂,但旋身的瞬间,夏伦却大吃一惊。
“什么?!”
一鬼影居然没有攻击他!
天窗漏下的温暖光柱中,漆黑扭动的鬼影化为了纯白的光,又在半个呼吸内,化为了散发着强烈非人的异质感的王后。
王后轻轻抱住了蕾妮,它象是被风吹散的洁白蒲公英一般,一点一点化作光粒消散。
血肉蠕动的寇窣声中,蕾妮消失的小腿慢慢长出了纤细的骨头,粉色的肉,接着是泛白的脂肪,以及白淅的皮肤,她的右眼球也飞速复原。
“走吧,继续向前。”王后轻声低语,“不要回头,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你不是要占据我的身体吗?”蕾妮颤斗地问道。
”王后最后沉默了一下,轻叹道,“怎会如此?”
它的声音很轻,但是里面却带着些许怅然。
下一刻,它彻底消散了,象是融入海中的一捧水,无声消失在了光柱之中。
蕾妮低着头,怔怔地望着手中的光粒,半响,她糯糯道:“妈妈?”
清澈的泪水从她复原的右眼落下,划过脸蛋,在下巴汇合凝聚。
她没有哭出声,但是某种忧郁哀伤的气氛却流淌成河。
这是最纯粹的母爱,即使是所谓的无知无觉无智慧的燧龙也具有的爱。
形势变化得如此之快,夏伦大脑短暂宕机了几秒,但片刻后,他还是凭借16点智力勉强理解了眼前的情况。
回响鬼影就是王后,王后就是圣者“巧匠初绽”,王后牺牲了自己,将蕾妮的双腿和右眼换了回来。静思室的陷阱不是王后设的,是另外一个人设的。
换句话说,鬼影并不是他和蕾妮的敌人。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蕾妮在幻听中听到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在蕾妮的幻听中,王后总是在催促她完成巡礼呢?
夏伦琢磨了一会,随即意识到信息条件不足,于是他索性压下困惑,从背包中取出了一根洁白的绷带,递给了蕾妮。
蕾妮扬起下巴,滚圆的泪珠从下巴滴落,她抿着嘴,一言不发地接过绷带,随后将绷带绑在了左眼。系完绷带眼罩后,蕾妮猛地扑到了夏伦怀里,低声啜泣起来。
夏伦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抚摸着蕾妮的后背,默默感受着蕾妮的泪水滑过自己的衣襟。
半响,蕾妮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庞,轻声说道:“补充些物资,我们该去顿沃德林之塔了。”“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夏伦忍不住问道。
“不用。”蕾妮勉强地笑了笑,说完,她便咬紧牙关,慢慢走向了不远处的物资堆。
母亲用自己最后的力量换回了她的双腿,但巡礼献祭的代价却终归还是存在的。
她的腿虽然重新长了出来,但每一步都仿佛走在刀尖之上,锋利的剧痛在神经上滚动,令人难以忍受。但若是哭哭啼啼,自怨自艾,那就实在是太令人鄙夷了,她要适应痛苦,让疼痛结痂,直至完全麻木,化为寻常。
“走吧,继续向前,不要回头。”她轻声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