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黄毛那杯加了猛料的感冒冲剂灌下去,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除了嗓子还有点干,人已经没那么飘了。
“信爷,真不打了?今天手感爆棚啊,我带你飞。”黄毛坐在计算机前,头也不回地问。
“不去。”李信从床上爬下来,伸了个懒腰,“出去走走。”
他需要一点新鲜空气,还有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咖啡。
校园里的空气闻起来比宿舍好多了。李信慢悠悠地晃着,最后晃进了离图书馆不远的一家露天咖啡馆。
他刚找了个角落坐下,就听到旁边一桌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是一对情侣。男的叫林风,校篮球队主力,女的叫苏小小,舞蹈系的系花。在校园里很出名的一对。
“小小,我们谈谈。”林风的声音听起来很累,“方老师说得对,我们现在都处于上升期,过度的情感依赖只会成为彼此的拖累。”
“所以‘拖累’这个词,就是你的结论?”苏小小低着头,声音在发抖,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这不是结论,是理性分析。”林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不是他平时打球会戴的款式,“我们应该各自独立,成为更好的自己,而不是把精力消耗在无意义的情绪拉扯上。”
李信点了杯美式,服务员很快送了过来。
他能感觉到,一股尖锐的,带着割裂感的法则波动,正从那个女孩身上散发出来。
那感觉,象极了他在那块残破石碑上看到的“旅”字。孤独,漂泊,回不了家。
很不舒服。
“无意义?”苏小小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象兔子,“林风,我们在一起三年,你现在告诉我,这三年是无意义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风皱起眉,“我是说,我们不应该被过去的情感绑架。人要向前看,要成长。方老师说,真正的爱,是放手让对方去飞。”
“方老师,方老师!你现在满脑子都是你的方老师!”苏小小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说,你想和我一起飞!”
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而是带着委屈和痛苦的抽泣。
那股“分离”的法则波动,象一把钝刀子,在李信的感知里来回地刮。
他感觉有些烦躁。
拿起咖啡杯旁边的银色小勺,插进黑色的液体里,开始一圈一圈地,慢慢搅拌。
勺子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叮、叮”声。
“我”林风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关于“独立个体”和“成长空间”的大道理,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苏小小哭泣的脸,那张他看了三年,笑了三年也闹了三年的脸。
他心里某个地方,好象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苏小小哭着哭着,突然冲过去,一把抓住了林风的手。
她的手很冷,抓得很用力,指甲都陷进了他的肉里。
“你别走。”她没有再争吵,声音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慌和不舍,“我害怕。我不想一个人。我不想和你分开。”
林风身体一僵。
那些冰冷的,理性的,从方哲那里学来的“正确”道理,在女孩温热的眼泪和颤斗的声音面前,像纸糊的墙一样,塌了。
他反手握住苏小小的手,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我也不想。”他把下巴抵在女孩的头顶,声音沙哑,“我混蛋。我就是怕,怕我配不上你,怕我以后给不了你想要的。”
李信停下了搅拌。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真苦。
他看着那对紧紧拥抱在一起的情侣,感觉周围那股割人的法则波动消失了。
取而代 f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象两股水流,汇合在了一起,却又没有完全混为一谈。
挺暖和的。
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旁。
周明飞快地合上笔记本计算机,脸上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他不是来喝咖啡的,他是来追踪李信的。
他手腕上的分析仪,刚刚记录下了让他大脑宕机的一幕。
代表林风和苏小小的两条法则波动曲线,在争吵时,是两条剧烈冲突,互相排斥的红色线条。
就在李信开始搅拌咖啡的那一刻,一条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金色丝线,像搭桥一样,连接了那两条红色线条。
然后,两条红线不再冲突,它们象两条被吸引的藤蔓,迅速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粉紫色的,螺旋上升的稳定结构。
“融合不是吞噬,是共生”周明喃喃自语。
更让他震惊的是,当这个粉紫色的结构稳定下来后,咖啡馆周围的空间,形成了一个微型的“法则真空区”。
所有来自外界的窥探和干扰,都被这个小小的“悖论场”弹开了。
就象两个互相拥抱的人,他们的世界里,暂时容不下第三个人。
周明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顾不上道歉,抓起计算机就往外冲。
他要回去,他要把这个写下来。
咖啡馆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面包车里。
一个穿着外卖员制服的男人,正死死盯着面前的平板计算机。
屏幕上,两个代表着“情绪源”的光点,刚刚还在发出强烈的“分离-痛苦”信号,下一秒,信号强度归零,两个光点直接从雷达图上消失了。
“怎么回事?”他对着通信器低声问,“目标丢失!重复,目标丢失!”
通信器里传来另一个冷静的声音:“情报有误,‘分离’仪式失败。对方可能存在反侦察能力。a计划终止,转入b计划。不要暴露。”
“收到。”男人关掉屏幕,发动汽车,导入了车流。
阶梯教室里,空无一人。
周明冲到黑板前,抓起一根粉笔,象是被神附体一样,开始在上面疯狂书写。
他写的不是物理公式,也不是代码。
那是一串由古希腊字母、微积分符号和一些他自己发明的,无法被定义的图形组成的“公式”。
【设个体 a与个体 b为两个独立的‘情感本征态’Ψa,Ψb。】
【当‘共鸣奇点’ l(李信)介入时,Ψa与Ψb发生‘缠绕’,形成复合态Φ=αΨa?βΨb。】
他越写越快,粉笔末在空中飞舞。
【此复合态不遵循‘测不准原理’,在观测下不会坍缩,反而会形成一个‘自我封闭’的‘情感悖论场’ s。】
他写下了最后一行,整个公式的内核。
一个在数学上完全不成立,但在法则层面,却稳定得可怕的悖论。
公式里,代表“融合”的Φ,减去代表“独立个体之和”,它们的差值在时间的积分下,不等于零。
这意味着,两个人在一起,既是“一”,又是“二”。
他们既融合成了新的整体,又没有丢失各自的独立性。
这完全违背了他所学过的一切逻辑。
却又该死的,无比真实。
周明扔掉只剩一小截的粉笔头,退后两步,看着自己写满一整个黑板的“杰作”。
他喘着粗气,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疲惫和极度亢奋的潮红。
他知道,自己可能找到了比“混沌共鸣”更了不起的东西。
一个关于“爱”的法则定义。
“他妈的”他看着黑板上那个扭曲又和谐的公式,笑了出来,“这才是宇宙最美的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