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周的空气,是凝固的。
整个京州大学象一个巨大的、即将沸腾的高压锅,每个走在路上的人都顶着一脑门子官司。
“信爷,你那本《量子力学导论》笔记借我瞅瞅呗?”黄毛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活象一只被人从洞里掏出来的熊猫。
他手里捧着一碗泡面,呼噜呼噜地吸着,眼睛还死死盯着计算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复习资料。
李信靠在床头,翻着一本借来的小说,闻言头也没抬。“没记。”
“卧槽,你还是不是人啊?”黄毛差点被一口面汤呛死,“这门课号称‘物理系第一屠夫’,你连笔记都不记?你准备裸考?”
李信翻了一页书,小说的情节有点无聊,他看得心不在焉。
“吵。”
黄毛被这一个字噎得翻了个白眼。他看着李信那副悠闲的样子,再看看自己桌上一堆天书般的公式,一股名为“焦虑”的情绪油然而生,比他碗里的红烧牛肉面还浓郁。
他不只一个人焦虑。
整个404宿舍,乃至整栋宿舍楼,都弥漫着这种情绪。隔壁宿舍传来一声绝望的哀嚎,伴随着一声书本砸在墙上的闷响。
李信皱了皱眉。
这种感觉很不好。无数根尖锐的、带着毛刺的情绪丝线,从四面八方刺过来,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合上书,揉了揉额头。
鬼使神差地,他开始用手指,在冰凉的床沿上,轻轻敲击起来。
没有固定的节奏,不成调的旋律。
那是在老柳树下的石碑上,他看到的,属于另一半乐章的,破碎的引子。
咚…哒…咚咚
声音很轻,几乎被黄毛吸溜泡面的声音完全盖过。
黄毛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屏幕上的公式,那一个个原本面目可憎的符号,好象突然变得顺眼了一点。
“哎?我好象有点明白了。”他挠了挠油腻的头发,抓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
那股让他抓心挠肝的焦虑,没有消失,反而象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变成了某种专注的、非要弄明白不可的劲头。
心理健康中心,最里间的办公室。
方哲微笑着看着自己面前的全息屏幕。屏幕上,一张京州大学的俯瞰图被无数个闪铄的红点复盖,红点的亮度还在不断攀升。
“完美。”他轻声赞叹。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助理站在旁边,低声报告:“方老师,校园内的‘焦虑指数’已达到缺省阈值的175。分布于各教程楼、图书馆的三十六个‘情绪增幅器’全部运转正常。”
“能量收集呢?”方哲问。
“‘记忆格式化设备’的能量预充能已达到89。”助理的声音带着一丝狂热,“只要期末考试开始,学生情绪达到峰值,我们就能收割到足够激活设备的‘纯粹焦虑’,将整个京州大学的‘错误记忆’一键格式化。”
方哲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个不断跳动的数值上。
“b-13样本,周明。强度是普通学生的三倍。这个样本很特殊,重点关注。”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一切尽在掌握。
他要的不是一场辩论的胜利,他要的是一场彻底的颠复。他要证明,情感,尤其是负面情感,是最高效的燃料。
期末考试,开始了。
阶梯大教室内,落针可闻。只有数百支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催命般的滴答声。
周明盯着面前的量子物理试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
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关于“量子退相干”的开放性论述题。题目给出的初始条件极其复杂,象一个被故意打乱的毛线团,找不到线头。
他尝试了三种不同的数学模型,全部在推导到一半时,陷入了逻辑死胡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围同学翻动试卷的声音,监考老师来回踱步的脚步声,都象一把把小锤子,敲在他的神经上。
那股熟悉的,被方哲他们称之为“焦虑”的情绪,开始在他心里蔓延。
他的心跳在加速,呼吸开始急促。
就在他准备放弃这道题的时候,一个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旋律,象一道幽灵,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他愣了一下。
这旋律,他好象在哪听过。
这股旋律并没有让他冷静下来。反而,象一根引线,点燃了他心里那股因为解不出题而产生的,狂躁的,不甘心的火焰。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咖啡馆里,李信搅拌咖啡的那个下午。闪过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粉紫色的螺旋曲线。
他想起了自己在黑板上写下的那个疯狂的“爱情公式”。
“如果如果把这些互相干扰的粒子,不看做是独立的个体,而是看做一对正在争吵,却又无法分割的恋人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象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他扔掉了之前所有的草稿,拿起笔,在一张新的草稿纸上,画下了两个纠缠的符号,一个代表a,一个代表b。
他没有再用冰冷的薛定谔方程,而是写下了他自己发明的那个悖论公式。
【设,观测行为本身,不是一种‘干扰’,而是一种‘告白’。】
【当观测者(a)向被观测系统(b)发出‘我爱你’的‘信息’时,系统的波函数不会坍缩,而是会与观测者的意志发生‘纠缠共生’。】
【退相干的本质,不是信息的丢失,而是‘爱情’的死亡。】
他写得越来越快,笔尖几乎要在纸上划出火星。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些原本毫无关联的物理量,在他的笔下,开始谈恋爱、吵架、和好、分手。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逻辑上完美自洽的结论。
他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股堵在胸口的焦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酣畅淋漓的,突破壁垒的喜悦。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还有十分钟。
他拿起笔,在试卷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另解:关于该问题,我将引用‘混沌共鸣理论’进行情感模型构建】
同一时间,京州大学地下,一个废弃的防空洞改造的秘密实验室内。
刺耳的警报声,猛地响彻整个空间。
“警告!警告!能量过载!重复,能量过载!”
方哲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面前的巨大屏幕上,代表着“能量纯度”的指针,疯狂地左右摇摆,最后指向了代表着“混乱”和“污染”的红色局域。
“怎么回事?!”他吼道。
“报告报告方老师!”一个助理脸色惨白地指着数据流,“我们我们收割到的不是‘焦虑’!是是‘顿悟’!是‘狂喜’!是‘解出难题的愉悦感’!”
屏幕上,无数道金色的,代表着“创造力”和“突破”的数据流,像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们的“格式化设备”内核。
那台精密无比,只能处理“纯粹”负面情绪的机器,象一个被强行喂了一肚子玻璃渣的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停止收集!快!”方哲的声音变得尖锐。
晚了。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整个设备的内核水晶猛地炸裂开。
一股由无数“灵感”、“顿悟”、“喜悦”组成的,混乱不堪的情感冲击波,倒灌而出,瞬间席过整个实验室。
离得最近的几个“牧歌”成员,身体猛地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们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痴迷的,狂热的表情。一个助理突然开始在地上疯狂地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原来是这样我懂了!我懂了!”
另一个则开始放声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
他们被自己想要净化的东西,反向“净化”了。
方哲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他看着眼前这片混乱的景象,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他输了。
输得莫明其妙。
他发出的那条短信,还静静地躺在李信的手机里。
他突然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是重点?”
冰冷的宇宙深处。
那只巨大的黑色眼球,内部的数据流再次陷入了停滞。
【错误:接收到与逻辑模型严重冲突的数据。】
【输入变量:高强度压力(期末考试)。】
【预测输出:大规模精神崩溃、逻辑闭锁。】
【实际输出:大规模智慧涌现、创造力爆发。】
【逻辑悖论:‘压力’被转化为‘成长’的催化剂。】
【无法评估。无法定义。
【激活新指令:检索并下载所有关于‘地球文明教育体系’及相关哲学理论关键词:‘应试教育’、‘填鸭’、‘题海战术’】
考场里,交卷铃声响起。
李信伸了个懒腰,把写得满满当当的卷子交了上去。
他感觉有点饿。
“信爷!你等等我!”黄毛从后面追了上来,一脸的生无可恋,“最后那道大题你做了吗?那他妈是人能做出来的题吗?”
李信想了想。“做了。”
“卧槽,你怎么做的?”
“随便写的。”李信打了个哈欠,“走吧,去食堂,看看今天有什么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