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油泼面的香气混着汗味,在空气里发酵。
黄毛呼噜呼噜地吸着面,含糊不清地说:“信爷,暑假啥安排?带妹上分啊?”
李信没说话。
他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又一粒。
饭菜的味道好象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变得单调,象一张白纸。
“信爷?”黄毛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圈红油,“咋了?考傻了?”
李信皱起眉。
一股熟悉的,空洞的感觉,从心脏的位置散开。
比上次在老柳树下更强烈,像被人硬生生从胸口掏走了一块东西。
他手背上那枚幽蓝色的印记,开始发烫。
不是温暖,是灼烧的刺痛。
一幅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
古老的柳树,枝叶正在迅速枯萎,变成灰色。
那块刻着残诗的石碑,上面的字迹在变淡。
“嗡——”
枕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周明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破碎的字。
【图书馆…抹除…快…】
后面的字变成了一串乱码,信号中断了。
“我出去一趟。”
李信扔下筷子,站起身。
“哎?饭还没吃完”
黄毛的话被他甩在了身后。
京州大学图书馆,三楼古籍区。
周明靠在书架上,大口喘着气。
他手里的分析仪屏幕碎裂,闪着电火花。
刚才,他象往常一样在这里分析考后校园的情感频率。
分析仪却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屏幕上的“情感复杂度”曲线,像心电图一样,直挺挺地拉成了一条直线。
他随手抽出一本《史记》。
书页上的文本还在。
但周明看着那些字,却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没有金戈铁马,没有王侯将相。
只有一堆排列整齐的,毫无意义的黑色符号。
历史的“魂”,被抽走了。
他不远处,一个巨大的黑色立方体设备,正悬浮在半空中。
设备表面光滑如镜,发出低沉的嗡鸣。
十几道看不见的光束从设备中射出,连接着一排排书架,像章鱼的触手,正贪婪地吸食着什么。
方哲站在设备前,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心理辅导员。
他脱掉了伪装,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冰冷得象手术刀。
“周明同学,你的求知欲,很有趣。”方哲看着他,声音平淡,“可惜,它是一种需要被‘修正’的噪音。”
几个同样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从书架的阴影里走出来,堵住了周明的去路。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周明握紧拳头。
“清理。”方哲扶了扶眼镜,“清理这些承载了太多‘错误情感’的垃圾。把这里,变成一座真正安静的,学习知识的殿堂。”
“你这是在谋杀!”周明吼道,“你们在谋杀我们的记忆!”
方哲笑了。
“记忆,只是大脑皮层的冗馀数据。你看,他们不是很好吗?”
他指了指古籍区外。
一个个学生面无表情地从书架旁走过,他们刚刚还在翻阅书籍,现在却象是从一场无声电影里走出来的群众演员,眼神空洞。
他们忘了自己刚刚看过什么。
“住手!”
周明冲了过去,被一个黑衣人轻易地按倒在地。
分析仪脱手而出,摔在地上,屏幕彻底熄灭。
“很快,就轮到你了。”方哲看着他,象在看一个实验样本。
就在这时,图书馆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李信冲进图书馆。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他看到一个女生,手里捧着一本泰戈尔的诗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悦,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虚无。
他心中的灼痛感越来越强。
他沿着这股令人窒-息的空洞感,冲向源头。
三楼,古籍区。
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周明,看到了那些黑衣人,看到了方哲,也看到了那个正在吞噬一切的黑色立方体。
“你终于来了。”
方哲转过身,看着李信,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看看你的杰作,李信。你用你的噪音,把这里弄得一团糟。”
他张开双臂,象在拥抱自己的作品。
“现在,我来帮你打扫干净。我会彻底删除这所大学百年来的所有情感记忆,让这里成为一座永恒静默的‘秩序之城’。”
他指向李信。
“而你,那个错误乐章的源头,也将被彻底切断。”
李信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失去光泽的书籍上,落在周明那双愤怒而不屈的眼睛上。
他看到了《诗经》里的“关关雎鸠”,正在失去爱情的苦涩。
他看到了《离骚》里的“上下求索”,正在失去不甘的悲愤。
他看到了鲁迅的杂文,正在失去匕首般的锋利。
这些不是数据。
这些是活过的证明。
是他身体里,那部残缺乐章的,每一个音符。
现在,有人要将它们全部抹掉。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的愤怒,从他胸腔里炸开。
不是来自外界的共鸣。
不是无意识的调律。
是属于他自己的,最纯粹的,最原始的意志。
“不。”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象一块石头砸在寂静的水面。
“你错了。”
他抬起右手,那枚幽蓝色的印记,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光芒不再柔和,它象一颗超新星,在他手背上爆发。
“这些不是噪音。”
一根由纯粹情感凝结而成的指挥棒,在他手中显现。
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凝实,更璀灿。
指挥棒的杖身,不再是模糊的光影,而是像由亿万颗星辰组成的银河。
无数凡人的面孔在其中流淌,闪铄。
有婴儿降生的第一声啼哭。
有战士冲锋的最后一声怒吼。
有恋人离别时无声的眼泪。
有老者弥留之际满足的叹息。
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喜悦与悲伤,所有的记忆与遗忘,都汇聚在这根小小的指挥棒里。
李信握紧了它。
这一次,他不是被动地弹奏。
这一次,他要主动地指挥。
他看着方哲,也看着那个黑色的立方体,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指挥棒。
“这是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