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吹不散空气里残留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凌风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街道,学生们手忙脚乱地砸开车窗,把昏迷的司机拖出来。他无法理解,自己用“恐惧之语”精心编织的死局,怎么就成了一场混乱的集体救援。
“他们他们怎么敢的?”凌风的声音里带着颤斗。
墨尘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被黄毛搀扶着,正揉着眉心的李信。
古羽背着手,盘着核桃的动作停了。他盯着下方那丛不起眼的月季花,又看看人群中那个茫然的青年。
“不是花香。”古羽的声音沙哑,象两块石头在摩擦,“是那股味道,唤醒了他们骨子里最原始的东西。”
“求生?”凌风不解地问。
“比求生更麻烦。”古羽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凌风,“是‘活着’本身。是那些他们自以为是的,微不足道的‘意义’。”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既然恐惧无法让他们闭嘴,那就让他们连悲伤和喜悦都感受不到。”
古羽看向墨尘。
“你的报告里,把他们比作一片土壤。”
“我今天,就要往这片土壤里,撒上石灰。”
墨尘垂下眼帘。
“师尊,强行让水结冰,只会让冰下的暗流更汹涌。”
“那就连暗流一起冻住。”古羽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让他们变成一片沉默的,不会思考的荒地。”
黄毛还在喋喋不休,兴奋地描述着刚才那个篮球社猛男的英勇事迹。
“卧槽,信爷,你是没看见!那哥们儿,真男人!直接拿肩膀去顶大卡车!我当时就想,这他妈拍电影呢!”
李信被他吵得头疼。
刚才那股要把他撕碎的恐惧已经退去,但一种更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象蒙上了一层灰。
声音还在,汽车的鸣笛,人们的交谈,黄毛的聒噪,但这些声音都失去了“质感”。
它们不再有喜怒哀乐的起伏,全都变成了一种平滑的,单调的“嗡嗡”声,磨得他耳膜发疼。
“信爷,你咋不说话?吓傻了?”黄毛晃了晃他的骼膊,“走走走,压压惊去,我跟你说,新开那家螺蛳粉”
李信没听他后面的话。
他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个小摊位吸引了。
摊位前挂着一条横幅:“静心社——告别情绪内耗,拥抱高效人生”。
几个穿着社团统一服装的学生,正微笑着给路过的人分发一种做工精致的金属徽章。
“同学,了解一下我们静心社吗?”一个长相清秀的女生拦住一个刚从图书馆出来的男生,“佩戴我们的‘静心徽章’,可以有效屏蔽外界干扰,让你保持绝对的专注和平静。”
那个男生本来一脸被高数折磨的烦躁,他尤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徽章,别在了胸口。
李信看见,男生脸上的烦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抚平了。
他不再抖腿,不再挠头,只是平静地推了推眼镜,转身,用一种近乎机械的稳定步伐,走回了图书馆。
李信又看向另一边。
一个女生正红着眼圈,一边走一边和电话里的人吵架。
“分手就分手!你以为我稀罕吗!”
一个“静心社”的成员走过去,递给她一枚徽章。
“同学,没什么过不去的坎,试试这个吧。”
女生哭着戴上徽章。
几秒钟后,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表情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拿起电话,用一种毫无波动的语气说:“好的,我知道了。财产问题,我会让律师联系你。”
然后,她挂断电话,擦干眼泪,平静地走开了。
整个过程,流畅得象是在执行一段写好的程序。
李信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感觉到的不是安静,是一种比坟地还瘆人的死寂。
他手背上那个早已黯淡的幽蓝色印记,开始传来一阵微弱的灼痛。
“信爷,看啥呢?邪教传销的吧。”黄毛不屑地撇撇嘴,“走,吃粉去。”
李信没有动。
他迈开腿,朝着那个摊位走了过去。
“同学,你也对我们静心社感兴趣吗?”负责分发徽章的女生,看到李信走过来,脸上立刻挂起标准的微笑。
她叫静云,是凌风安排在这里的弟子之一。
李信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盘徽章上。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地,从那些冰冷的金属上,移到了旁边那些已经戴上徽章,表情平静得象假人的学生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审判。
只有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困惑和悲伤。
那眼神仿佛在问:
“疼,不好受吗?”
“哭,不畅快吗?”
“爱和恨,都没有了,那还剩下什么?”
静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充满了风暴和雷霆的海洋。
李信的目光里,带着那朵月季花的刺痛,带着那首跑调校歌的呐喊,带着那十几个学生用血肉之躯阻挡卡车时的决绝。
那是一种最原始的,最混乱的,最不讲道理的“生命力”。
静云手里的徽章,那上面流转的微光,忽然闪铄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她感觉自己的法则,那套冰冷、精密、用以抹平一切情感波动的秩序,在对方的注视下,象一块被扔进熔岩的冰,瞬间汽化,连存在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嗡——”
最先产生反应的,是那个刚戴上徽章的“高数男”。
他猛地停下脚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妈的,这题到底怎么解?烦死了!”
他低头,看到了胸口的徽章,象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
被压抑的焦虑,十倍百倍地反弹回来。
另一个方向,那个刚刚“平静”分手的女生,突然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失声痛哭。
那哭声里,有不甘,有委屈,有三年来所有被强行压下去的,真实的痛苦。
一个,两个
那些戴着徽章的学生,象是从一场集体催眠中猛然惊醒。
有人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孤独,茫然四顾。
有人想起晚饭还没吃,肚子饿得咕咕叫,一脸懊恼。
有人因为被踩了一脚,毫不尤豫地骂了句“你没长眼啊”。
那些被“静心社”抹平的情绪,那些被定义为“内耗”的杂念,那些鲜活的,乱七八糟的,属于“人”的特质,全都回来了。
他们下意识地,纷纷摘下了胸口那枚冰冷的徽章。
静云跟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她看着眼前这片重新变得“嘈杂”的人群,看着那个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转身离开的青年。
她不懂。
没有法则对抗。
没有能量冲击。
对方甚至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所信奉的,至高无上的“秩序”,在一个凡人的眼神面前,会如此不堪一击?
“信爷!你到底在干嘛啊?”黄毛追了上来,一把勾住李信的脖子,“那玩意儿有啥好看的,赶紧的,螺蛳粉要凉了!”
李信被他拖着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丢在地上的徽章。
他还是觉得很累,很吵。
但他心里那股恶心憋闷的感觉,却消散了不少。
高楼天台,古羽手里的两颗核桃,被他生生捏成了粉末。
他通过探子的视角,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到底是什么?”凌风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墨尘看着远方那个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我早就说过。”
“他不是鱼。”
“他是这整个鱼塘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