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卷起地上的核桃粉末,吹得四散。
凌风站在那,一动不敢动,呼吸都觉得扎得慌。
古羽背着手,看着下方街道恢复了嘈杂,那些学生像没事人一样,吵闹着,大笑着,勾肩搭背地涌向四面八方。
他看了很久。
“师尊”凌风的声音发干,试探着开口,“弟子办事不力,我”
“跟你无关。”古羽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墨尘脸上。
墨尘微微垂首。
“你说的对。”古羽说。
凌风愣住了,墨尘也抬起了头。
“我们不是在跟一个弹琴的人作对。”古羽重复着墨尘在体育馆说过的话,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是在跟这个世界与生俱来的求生欲作对。”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不,比那更麻烦。”
“我们是在跟这个世界本身作对。”
古羽伸出手,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刚才还握着两颗核桃。
“恐惧,会被更强的求生欲复盖。”
“寂静,会被一个眼神唤醒的‘人性’冲垮。”
“我们扔下去的每一块石头,非但没有激起我们想要的涟漪,反而被水底的淤泥吞了,变成了滋养那些水草的肥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象是在问自己。
“纯粹的‘秩序’,在这片充满了‘杂音’的土地上,到底有什么意义?”
凌风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从未见过师尊这个样子。
那不是失败后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从根基上开始动摇的迷茫。
“我们走。”古羽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的车水马龙,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这里,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
“师尊,那就这么算了?”凌风不甘心地问。
古羽没有回答他,只是身形一闪,消失在天台边缘。
墨尘对着古羽消失的方向躬了躬身,然后看向失魂落魄的凌风。
“凌风,你还没明白吗?”
“什么?”
“师兄早就说过。”墨尘的语气很轻,“这鱼塘太大,水太浑,鱼,是捞不完的。”
他拍了拍凌风的肩膀。
“现在,是塘主不让我们捞了。”
京州地下指挥大厅。
赵立坚指着主屏幕上那个疯狂旋转的三维模型,唾沫星子都快飞到k部长的茶杯里。
“部长!您看!周明这小子简直是个天才!”
“法则遗族这次用的‘静心徽章’,本质是一种‘情感格式化’的法则,把所有复杂的七情六欲,全部拉平到一条基准线上。就象把一首交响乐,变成了一段单调的‘嗡嗡’声。”
k部长端着茶杯,看着屏幕,没说话。
“按照我们的理论,这种高级法则的复盖是不可逆的。可李信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他就是看了他们一眼!”
赵立坚在空中划拉着,调出另一组数据。
“周明的‘生命律动共振方程’完美地解释了这一切!您看这条‘渴望曲线’!”
他指着模型里一条深藏在无数数据之下,却散发着顽强红光的曲线。
“当‘静心社’强行抹平所有情绪时,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净化’。但他们忽略了,被压抑的情感不会消失,只会累积!就象你把弹簧压得越紧,它反弹的力量就越大!”
“李信的‘共鸣场’,就是那个松开手的人!他甚至不需要用力,他自身的‘混乱’和‘真实’,就激活了那些学生内心深处对‘真实情感’的渴望!”
“‘我为什么要平静?我刚分手,我就想哭!’‘凭什么不能烦躁?这道题我就是解不出来!’”
赵立坚模仿着屏幕上捕捉到的脑波活动,手舞足蹈。
“这种发自灵魂的‘渴望’,形成了反向共振!瞬间冲垮了‘静心徽章’的法则基础!‘格式化’变成了‘数据恢复’,而且还是带着利息一起还回来的!那个失恋的女生哭得比之前还惨,那个解不出题的男生比之前更烦躁!这才是‘人’该有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是止不住的狂热。
“他们想用冰块去砸开水,结果冰块直接融化,变成了水的一部分。部长,他们从根子上就错了!”
一个通信兵快步走过来,递上一份报告。
“部长,最新情报,‘天眼’系统监测到,代号‘法则遗族’的所有高维能量反应,正在以极快速度撤离京州空域。”
赵立坚的狂热,瞬间变成了错愕。
“撤撤了?就这么走了?”
k部长放下茶杯,拿过报告看了一眼。
“恩,走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抬起头,看向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监控窗口。
画面里,李信正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单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黄毛在他身后鬼哭狼嚎,似乎在打什么游戏。
李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象是在发呆。
在他放在桌上的右手手背上,那个幽蓝色的印记,似乎比平时亮了一点点,又好象只是屏幕的反光。
“部长他们还会回来吗?”赵立坚忍不住问。
k部长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着画面里那个青年,轻轻说了一句。
“赵立坚,你说,当一个只信奉‘直线’的人,走进了一座由‘曲线’构成的迷宫,他会做什么?”
赵立坚愣住了。
“他会迷路?”
“不。”k部长摇摇头,“他会疯。”
一艘通体由不知名银白色金属构成的飞船,无声地滑入漆黑的宇宙。
船舱内部,简洁到了极致,除了必要的控制光幕,没有任何多馀的装饰。
凌风和其他几个法则遗族的成员,都低着头,站在大厅中央,大气不敢出。
古羽一个人站在巨大的舷窗前。
窗外,那颗蔚蓝色的星球,正缓缓变小。
从这个角度看,它安静,美丽,象一颗无瑕的宝石。
但在古羽的“视界”里,这颗星球的表面,却覆盖着一层驳杂、混乱,却又生机勃勃的光晕。
那光晕里,有婴儿降生的喜悦,有老人离世的悲伤,有情侣热恋的甜蜜,有仇敌相见的愤怒,有考前通宵的焦虑,有金榜题名的狂喜
亿万种情绪,亿万种色彩,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他无法解析,无法定义,甚至无法聆听的庞大交响。
而他自己的法则,那纯粹的,剔透的,如同钻石般完美的“秩序”,在这片混乱的色彩面前,显得如此的单薄,如此的孤独。
他一直以为,他们是来清理“噪音”的。
现在他才发现,他们自己,或许才是这首交响乐里,唯一不和谐的那个音符。
他想起了墨尘的话。
“弟子只是觉得,水里的鱼,是钓不完的。”
原来,不是鱼钓不完。
是他们连什么是“鱼”,什么是“水”,都搞错了。
他们以为自己是渔夫。
其实,他们才是那条被整个海洋排斥的,来自另一片水域的怪鱼。
“师尊。”
墨尘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古羽没有回头。
“你说,我们错了吗?”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声音沙哑。
墨尘沉默了片刻。
“弟子不知。”他回答,“弟子只知道,那颗星球上,春天会开花,秋天会落叶。这是它的‘秩序’。”
古羽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斗了一下。
他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混乱而又美丽的星云光晕,第一次感觉,自己所信奉了一生的那份绝对的“纯粹”,象一个冰冷的笑话。
他的道心,那坚如磐石的,用亿万年孤寂锤炼出的“秩序”,在这一刻,迷失在了凡人世界的喧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