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走出巷子口，踢飞脚下一颗松动的石子。
“爆米花不够甜。”他皱着眉，又舔了舔手指，象是在确认最后的馀味。
黄毛跟在旁边，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整个人手舞足蹈。
“甜不甜的无所谓啊信爷！你看见那个特效了吗？就是那个黑洞一样的大眼睛！卧槽，太他妈帅了！比好莱坞大片都牛逼！”
“光污染。”李信言简意赅地评价。
“这叫艺术！艺术你不懂吗？”黄毛不服气地反驳，“那场面，那气势！绝对是年度最佳预告，等上映了咱必须去电影院看iax！”
李信停下脚步，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你还真信那是电影预告啊？”
“那不然呢？”黄毛一愣。
李信懒得跟他解释，指了指巷子口。
“你见过哪家电影院连个招牌灯都坏的？那爆米花桶都是三无产品，味道还不对。”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桶味道寡淡的爆米花，越想越气。
“走了，去后街，吃炸串去，那家新开的，我必须吃点咸的缓缓。”
黄毛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点道理，挠了挠头。
“好象也是不过那特效”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深邃的巷子里，哪还有什么“遗忘者电影院”，只有一堵斑驳的老旧砖墙，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在昏暗的路灯下象一张沉默的脸。
黄毛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我靠，信爷，那电影院”
“电影院怎么了？”李信已经不耐烦地往前走了几步，“快点，去晚了炸鸡排就没了。”
黄毛再看过去，还是那堵墙。
他打了个哆嗦，感觉后脖颈子有点发凉，赶紧小跑着追上李信，再也不敢提什么电影特效了。
与此同时。
电影院顶楼，那间黑暗的监控室里。
“不不不”
头发乱成鸡窝的“工程师”，正死死地盯着面前一块小小的仪表盘。
仪表盘的内核，那块原本散发着柔和微光的“情感结晶”，此刻象一块被敲碎的玻璃，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而仪表盘上，那根代表读数的指针，经过一阵疯狂的、毫无规律的摆动后，颤斗着停在了一个刚刚从面板上浮现出的词条上。
【厌烦】。
工程师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大脑无法处理眼前看到的信息。
为了这次捕获，他动用了s级的“藏品”，构建了最完美的“记忆锚定”法则，呈现了宇宙诞生、神明挥棒、虚空降临这些最宏大、最能触动灵魂深处的记忆烙印。
他预想过李信会愤怒、会悲伤、会迷茫、会怀念。
他准备了上千套预案来应对这些高价值的情感波动。
但他从没想过，对方的反馈会是——厌烦。
“他他只是觉得‘无聊’？”工程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象是砂纸在摩擦，“用‘无聊’就能瓦解‘记忆锚定’？”
这比用一张纸挡住海啸还要荒谬。
这颠复了他对法则，对世界，对一切的认知。
他旁边的“收银员”，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波动。
那是和工程师一样的，极致的错愕与不解。
“砰！”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仪表盘中央的“情感结晶”，彻底炸成了粉末。
下一秒，灾难降临。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一股无形的，由纯粹的情感数据构成的洪流，从破碎的设备中轰然倒灌而出。
那是“记忆回响”设备为了引导李信，而预先存储的，来自无数个体的，最原始、最强烈的记忆碎片。
“啊——！”
工程师第一个发出凄厉的惨叫，他双手抱头，猛地跪倒在地。
他的眼前再也不是监控室。
是泥泞的战场，呼啸的炮弹，断裂的肢体，和战友临死前那双绝望的眼睛。
“守住！给我守住阵地！”
他嘶吼着，伸手想去抓身边那支早已生锈的步枪，却只抓到了一手冰冷的地板。
“收银员”的情况甚至更糟。
他不象工程师那样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象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的脸上，那张万年不变的口罩，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泪水瞬间浸湿。
他不再是那个冷酷的观察者。
他是一个在雨夜被分手的少年，是一个在病床前看着亲人离世的儿子，是一个在人群中与爱人走散的旅者
成百上千次撕心裂肺的悲伤、悔恨、孤独，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他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悲鸣。
这些被他们当做“燃料”和“工具”的情感，在失控的瞬间，变成了最可怕的毒药。
京州，地下指挥大厅。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空间。
赵立坚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咖啡洒了一裤子都顾不上。
“怎么回事！”
主屏幕上，京州市的能量地图疯狂闪铄，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标记在了老城区的位置。
无数混乱的，象是被病毒感染过的数据流，从那个点爆发出来，瞬间污染了整个监控网络。
“部长！”赵立坚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老城区出现剧烈法则崩溃信号！源头无法锁定！能量特征不，这不是能量！这是这是数据！”
屏幕上，那些混乱的曲线没有固定的波形，没有可分析的规律，它们就象无数人同时在哭，在笑，在怒吼。
“我无法解析！”赵立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惊骇，“整个局域的法则结构正在被‘情绪’本身复盖和溶解！我把这次事件临时命名为‘高强度情绪污染’！”
k部长放下手里的茶杯，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走到屏幕前，看着那片已经彻底变成混沌色块的局域，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李信呢？”他平静地问。
赵立坚手忙脚乱地调出另一个监控画面。
画面里，李信正站在后街一家炸串摊前，认真地盯着老板给他的鸡排刷酱。
“多刷点，辣酱，对，两面都刷。”
他看起来，和京州大学里任何一个刚考完试出来觅食的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赵立jen看着两个反差巨大的屏幕，一个是他妈世界末日般的法则灾难，一个是他妈在为了一块鸡排斤斤计较的普通大学生。
他感觉自己的cpu也要烧了。
炸串摊前。
李信终于拿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刷满了酱的炸鸡排。
他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大口，滚烫、香辣、酥脆的口感在嘴里炸开，瞬间驱散了之前看烂片和吃烂爆米花带来的所有不快。
“爽。”他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
旁边的黄毛也拿着一串鱿鱼，吃得满嘴是油。
“信爷，还是你好，知道哪有好吃的。”
李信没理他，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里的鸡排。
就在他准备咬第二口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一种非常轻微的，难以察觉的烦躁感，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浮起。
就象夏天午后，远处传来的一声若有若无的，让人心烦的蝉鸣。
他皱了皱眉，朝刚才电影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的夜空，似乎比别处要更暗一些。
“怎么了信爷？”黄毛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
李信摇摇头，把那点莫明其妙的感觉归结为考试后的后遗症。
他低下头，继续咬了一口鸡排。
香辣的滋味再次占据了他的全部感官。
烦躁感，消失了。
他想，大概是自己饿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