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把手机举到李信眼前,屏幕光亮得晃眼。
“信爷!成了!《电影鉴赏》!我跟林微学姐一班了!”
他的声音里全是劫后馀生的狂喜,看李信的眼神象在看一尊活菩萨。
李信刚睡醒,头还昏着,被他吵得脑仁疼,不耐烦地挥挥手。
“知道了。”
周明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慢慢地喝着一杯凉白开。
他面前的笔记本计算机屏幕是黑的,昨天被李信一番“物理超度”后,它就再也没能开机。
他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那被逻辑陷阱吸干灵魂的冰冷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走走走!庆祝!必须庆祝!”黄毛一蹦三尺高,大手一挥,“今天我请客!食堂三楼,辣子鸡丁管够!”
他凑到李信床边,满脸谄媚。
“信爷,赏个脸呗?昨天你辛苦了,我必须表示表示!”
李信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他折腾了一晚上,早就饿了。
“走。”
他从床上爬下来,套上衣服。
三个人出了宿舍楼,往食堂走。
黄毛一路上都在规划他和林微学姐在电影鉴赏课上的浪漫邂逅,周明跟在后面,一言不发,象个沉默的影子。
一进食堂大门,黄毛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我操,今天食堂怎么这么……干净?”
他抽了抽鼻子。
往日里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红烧肉的甜腻、麻辣香锅的辛香和炸鸡腿的油耗味儿,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于无味的味道,仔细闻,才能分辨出一点水煮青菜和蒸汽混合的气息。
食堂里的人不少,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可整个空间里,安静得吓人。
没有了往日的喧哗吵闹,只有筷子和瓷碗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又单调的声响。
所有学生都低着头,默默地吃着自己餐盘里的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
黄毛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辣子鸡丁……辣子鸡丁在哪儿……”
他拉着李信和周明,径直冲向三楼那个他最爱的川菜窗口。
然后,他傻眼了。
原来挂着“川湘风味”的红灯笼招牌,换成了一块淡蓝色的牌子,上面用很秀气的字体写着——“轻食主义”。
窗口里,红油滚滚的毛血旺,堆成小山的辣子鸡丁,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盆盆颜色寡淡的……东西。
白色的水煮鸡胸肉,绿色的西兰花,还有一盘黄色的,看不出是什么的蒸蛋羹。
“这……我辣子鸡丁呢?”黄毛的声音都在抖。
他不信邪,又跑去看别的窗口。
“精品红烧”窗口,卖的是水煮豆腐块配胡萝卜。
“铁板烧烤”窗口,改成了蔬菜沙律自助。
甚至连最便宜的“馒头咸菜”窗口,都换成了全麦面包和一杯……温水。
整个食堂,仿佛一夜之间,从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地,变成了一个冰冷的营养补给站。
“同学,你好。”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黄毛一回头,看见了那个戴着金边眼镜,穿着图书管理员制服的男人。
今天,他换上了一身洁白的褂子,胸前别着个牌子,上面写着:【特聘营养顾问——园丁】。
“园丁”脸上带着那种一成不变的,礼貌又疏离的微笑。
“为了大家的健康,我们对食堂的菜品进行了全面的科学优化。”
他指着那些寡淡的菜肴,语气象是在介绍什么伟大的艺术品。
“这些菜品,都经过精密计算,能为大家提供最高效的能量补给,同时最大限度地减少因重油重盐和过度调味引发的情绪冲动。”
“让大家能以更平和,更理性的状态,投入到学习中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遍了整个食堂。
周围几个同样在困惑的学生,听完他的话,都露出了恍然大悟又有点茫然的表情。
黄毛感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他把网线拔了,他就来拔咱们的饭碗了……”他嘴唇哆嗦着,对周明说。”,屏幕对着一个学生的餐盘,悄悄按了一下。
屏幕上,代表正常食物能量的曲线旁边,多出了一条微弱的,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稳定谱线。
谱线下标注着一行小字:【i类情绪抑制剂(微量),精神镇静复合成分……】
周明关掉仪器,凑到黄毛耳边,飞快地说了几个词。
黄毛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他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周围那些默默吃饭,表情平和得象假人的同学,又看了看那个微笑着的“园丁”,牙齿开始打战。
“这……这不是吃饭,这是在喂猪……不,喂机器……”
李信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他从一楼的窗口,一直找到三楼。
又从三楼,溜达回了一楼。
他端着一个空盘子,脸上那种期待的表情,一点点变成了困惑,然后是失望,最后沉淀成一种压抑的烦躁。
他想吃辣的。
没有。
他想吃带点油花的。
没有。
他甚至想找点咸菜。
还是没有。
最后,他在一个窗口前停了下来,因为队伍最短。
他把盘子递进去。
窗口里的大妈面无表情地,从一个不锈钢大盆里,给他舀了一大勺绿色的,类似糊糊的东西。
然后夹了几根白水煮过的花菜。
全程一言不发。
李信端着盘子,找了个空位坐下。
黄毛和周明也跟了过来,两个人盘子里也都是同样的东西。
李信盯着自己盘子里那坨绿色的,散发着青草味的糊状物。
他用筷子尖,小心地戳了戳。
那东西很有弹性,晃了晃,又恢复了原状。
他夹起一根花菜,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
就象在嚼一团被水泡软的棉花。
他把那根花菜吐了出来。
食堂里的气氛,让他感觉胸口很闷。
那种安静,不是图书馆里的安静。
图书馆的安静里,有翻书的沙沙声,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摩擦声,有压抑的呼吸和思考的律动。
而这里的安静,是死的。
是一种所有欲望都被抽干后,剩下的空洞。
李信感觉自己从昨天开始积攒的,那股因为没睡好,因为黄毛太吵,因为网络太卡,因为抢课太烦而憋在心里的火,正在被眼前这盘不是给人吃的东西,一点点拱到嗓子眼。
他放下筷子。
“刺啦——”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响。
这声音,象一把刀,划破了食堂里那层虚假的宁静。
所有正在吃饭的学生,动作都顿了一下,齐刷刷地朝他看了过来。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不满,只有一种茫然。
“园丁”也转过身,推了推眼镜,平静地注视着李信。
黄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伸手想去拉李信的衣角。
“信爷,别……”
李信没理他。
他站起身,端起了自己的餐盘。
他没走向那个回收剩饭剩菜的大桶。
他穿过人群,一步步,径直走回了刚才打饭的那个窗口。
窗口里的大妈,正准备给下一个学生打饭。
李信把餐盘“啪”地一下,放在了不锈钢的台面上。
那坨绿色的糊糊,因为震动,在盘子里晃了晃。
李信没看大妈,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了厨房里面。
他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厨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