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的声音不大,却象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里。
整个食堂的嗡嗡声,停了。
所有埋头吃饭的学生,动作都僵在半空中。
窗口里那个面无表情的打饭阿姨,舀饭的动作也顿住了。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李信,没有任何情绪。
仿佛李信问的不是“厨子”,而是一棵白菜。
“信爷,算了吧,咱们走吧。”黄毛在后面小声地拽李信的衣角,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打饭阿姨的目光在李信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给下一个学生舀那勺绿色的糊糊。
她直接无视了李信。
李信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那坨晃晃悠悠的绿色物体,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阿姨。
他胸口那股火,拱得更厉害了。
另一边,周明看着这一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知道,这种直接的质问没用。对方的逻辑是封闭的,任何不符合它程序的输入,都会被当成无效信息处理掉。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动,打开了校园论坛。
他要换个方法。
一个新帖子的编辑框跳了出来。
【标题:论“风味”作为人类情感载体的必要性】
他手指翻飞,键盘的敲击声轻微又急促。
【从化学角度看,所谓的“风味”,是美拉德反应与焦糖化反应的产物。但从人类学的角度看,它是记忆的锚点,是文化的传承,是家的味道,是“我”之所以为“我”的证明。剥夺风味,本质上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精神阉割……】
他没有用任何过激的词汇,只是冷静地,用最严谨的学术语言,去解构“园丁”的行为。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点了“发送”。
帖子成功发出的提示跳了出来。
周明刷新了一下页面。。
周明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周同学。”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周明猛地抬头。
那个戴着金边眼镜的“园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们的桌边。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脸上带着那种标准化的微笑。
他没等周明邀请,就自顾自地在周明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黄毛吓得往后缩了缩,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园丁”把水杯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周明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手机屏幕上。
“我知道你的困惑。”他微笑着说,语气象个循循善诱的老师,“但你要明白,那些多馀的情感和欲望,比如对‘风味’的执着,只会影响你追求真理的效率。”
周明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一阵反胃和晕眩感涌上大脑。
他想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的思维变得异常迟钝,连组织一句完整的话都变得很困难。
“园丁”的笑容不变,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近感。
“我们是在帮你。”
“帮你摆脱低级趣味的束缚,帮你进化。”
周明死死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他想站起来,却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就在这时。
“我再问一遍。”
李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比刚才更冷,更硬。
食堂里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在向周明施压的“园丁”,都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李信还站在那个窗口前。
他一只手端着餐盘,另一只手的手指,直直地指着窗口里那一大桶绿色的糊状物。
打饭阿姨被他指着,身体僵了一下,终于再次正视他。
李信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今天食堂,是不是没开火?”
打饭阿姨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李信没给她机会。
他的手指从那桶糊状物,移到了自己餐盘里的那坨东西上。
“怎么卖的都是猪食?”
这句话,象一声炸雷。
整个食堂,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猪食”两个字,清淅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正在麻木咀嚼的学生,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们的眼神里,那层空洞的薄冰,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
黄毛两眼一翻,差点当场昏过去。
完了。
这次彻底完了。
打饭阿姨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终于有了变化。
她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那片死寂的浑浊,开始搅动起来。
“园丁”也慢慢地转过头,脸上的微笑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李信的背影,眼神象在看一个打碎了他最心爱瓷器的闯入者。
李信完全没在意周围的目光。
他只是盯着那个打饭阿姨,又重复了一遍,象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这是猪食,对吧?”
打饭阿姨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斗。
她握着饭勺的手,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
一个沙哑的,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字,从她嘴里挤了出来。
“你说什么?”
“我说,”李信把餐盘往前一推,盘子边缘磕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这东西,人能吃吗?”
“砰!”
打饭阿姨手里的不锈钢饭勺,重重地砸进了那桶绿色的糊状物里,溅起几点绿色的汁液,落在她的白大褂上。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焰。
不是愤怒。
是一种……委屈。
一种被当头一棒打醒后,巨大的茫然和委屈。
“我……”她张着嘴,看着李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溅上污渍的衣服,眼框竟然慢慢红了。
食堂里,那股压抑的,让人窒息的“秩序”,在这一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崩坏。
一个正在喝汤的男生,突然“噗”的一声,把满嘴寡淡的菜汤全喷了出来。
“没味!什么味都没有!”他喊了一声,然后像见了鬼一样捂住自己的嘴。
一个女生看着自己盘子里的水煮鸡胸肉,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流了下来。
连锁反应开始了。
压抑的欲望,被遗忘的味觉,被强制抚平的情绪,在“猪食”这两个字的刺激下,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
“我想吃麻辣香锅……”
“我的红烧肉呢!”
“这他妈是人吃的饭吗!”
抱怨声,哭泣声,砸筷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整个食堂,从一个安静的停尸房,变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园丁”猛地站起身。
他顾不上再去“教化”周明,那张斯文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夹杂着错愕和愠怒的表情。
他没想到,自己精心构建的,绝对理性的“营养摄入系统”,竟然会被一句最粗俗,最不讲道理的辱骂,从根基上瓦解。
他看向骚乱的源头。
李信还站在那儿,象风暴的中心,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平静。
“园丁”深吸一口气,他抬起手,似乎准备做什么。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一直沉默的打饭阿姨,突然有了动作。
她越过柜台,一把抓住了李信的骼膊。
黄毛吓得尖叫一声。
李信皱了皱眉,正要挣脱。
“小伙子,”那阿姨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泪,声音都在抖,“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