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的麻辣烫摊子,热气腾腾。
李信把一整串撒满辣椒粉的鱼豆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对老板喊:“老板,再加份午餐肉和宽粉!”
他吃得满头是汗,那股从早上憋到现在的烦躁,终于随着汗水一起被排了出来。
“信爷,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黄毛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串鹌鹑蛋,半天没咬一口。
他看着李信狼吞虎咽的样子,又想起食堂里那场暴动和那个戴眼镜的“园丁”,心有馀悸。
“信爷,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黄毛忍不住问,“那个‘园丁’,他不是人,他能把整个食堂的饭都变成猪食,还能把网给我们掐了!刚刚在后厨”
“吃饭呢,别吵。”李信夹起一块刚煮好的午餐肉,吹了吹,一口吞下,烫得直哈哈气。
黄毛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周明。
周明的碗里也飘着红油,可他几乎没动筷子,只是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汤,眼神直勾勾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顿饭,李信吃得酣畅淋漓,黄毛吃得心事重重,周明几乎没吃。
“嗝——”李信打了个饱嗝,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回了,困了。”
“走走走,信爷您老人家休息。”黄毛赶紧起身,狗腿地帮李信把椅子拉开。
三个人走到宿舍楼的分岔路口。
“我回宿舍了。”李信摆摆手,打着哈欠往404走。
“我我去一趟实验室。”周明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黄毛愣了一下。“周明,这么晚了还去?你脸色不好,回去休息吧。”
周明摇摇头,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我想去把今天食堂的数据模型重新跑一遍,有些东西我想不明白。”
他看着李信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个“园丁”的法则,理性,高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而李信,只是饿了,想吃饭,觉得饭难吃,然后骂了一句。
整个系统就崩了。
这里面,一定有他没弄懂的逻辑。
“那你自己小心点。”黄毛看劝不住,也只能作罢。
周明点点头,转身朝物理实验大楼的方向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物理楼的独立实验室里,一片安静。
周明反锁上门,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才稍稍褪去。
他坐到自己的工作台前,三块巨大的显示屏亮了起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复杂的几何模型。
这里是他的世界,一个由逻辑和数据构成的,绝对安全的领域。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法则波动分析仪”的后台程序,开始导入今天在食堂采集到的所有数据。
代表“园丁”法则的,是一条平滑得象用尺子画出来的蓝色直线。
而代表李信的,是一团毫无规律,混乱跳动的红色毛线球。
当那团毛线球撞上蓝色直线时,直线没有断裂,而是像被病毒感染一样,从内部开始出现了无数细小的,不规则的抖动。
然后,整个系统就乱了。
“不是复盖,也不是摧毁。”周明喃喃自语,“是‘污染’。”
李信的存在,就象一个高维度的概念病毒。
他不需要理解你的系统,他只要存在,就能让你的系统产生无法解析的bug。
周明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关键,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块巨大的白板。
白板上,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时空模型,那是他最近一直在研究的课题——《关于高维空间闭环结构下的非线性时间悖论》。
简单来说,就是鬼打墙的数学原理。
他发现,食堂“园丁”的法则,本质上也是一个闭环系统。
一个只进不出的,逻辑自洽的完美系统。
只要打破那个闭环
周明的眼睛越来越亮,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快步走到白板前。
他盯着模型上一个关键的节点,那是一个他推演了无数次都无法突破的逻辑奇点。
但现在,有了李信这个“变量”,他似乎找到了答案。
他不需要从内部打破它。
他只需要在外部,给它一个它无法理解,也无法定义的“参照物”。
就象李信对着鬼打墙,直接掏出了手机导航。
周明下笔如飞,一连串全新的公式和符号在白板上浮现。
他越写越快,大脑的转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实验室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粘稠。
设备运行的嗡嗡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
周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写下了最后一个符号。
一个代表着“无理数”的“π”。
当记号笔的笔尖离开白板的那一瞬间。
世界,变了。
周明手里的记号笔,突然变得象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疑惑地抬起头。
白板上,他刚刚写下的那些公式,象是活了过来。
那些红色的线条,开始散发出幽幽的,如同血液凝固后的暗光。
它们在白板上缓缓蠕动,扭曲,象一条条盘踞的毒蛇。
周明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身。
实验室的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冰冷的墙壁。
窗户也消失了。
他被关住了。
“这是”
他话还没说完,白板上的那些公式,突然挣脱了束缚,象一群嗜血的蝙蝠,从白板上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它们围绕着周明,飞快地旋转,组合,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而复杂的,不断自我循环的莫比乌斯环。
一个活的,由悖论构成的牢笼。
周明感觉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地催动自己的“求索”法则,试图去分析这个悖论牢笼的结构,找到它的弱点。
然而,他的精神力刚一接触到那个莫比乌斯环。
“嗡——”
整个悖论牢笼猛地亮了一下,光芒大盛,结构变得比之前更加稳固,旋转的速度也更快了。
周明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
他瞳孔骤缩,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这个陷阱,在用他的“求索”,用他自己的思考,来加固它自己!
他越是想挣脱,牢笼就越是坚固。
他越是思考,死亡就来得越快。
这是一个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必死的局。
想让他自己,弄死自己。
一股冰冷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眩晕感涌了上来。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个旋转的悖论一点点抽走,吸进去,碾碎,变成它的一部分。
他的思维开始变得混乱,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他甚至快要忘了自己是谁。
不行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就真的死了
周明死死咬住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换回了一丝清明。
他不能思考,不能分析,不能对抗。
那他还能做什么?
他想到了李信。
如果被困在这里的是李信,他会怎么做?
他会抱怨这地方太闷?
他会嫌这玩意儿转得他头晕?
他会掏出手机打一把游戏?
手机!
周明象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颤斗着,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他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视线也开始天旋地转。
那个悖论牢笼,正在疯狂地吞噬他的生命。
他看不清屏幕,也无法解锁。
但他记得。
他记得自己曾经设置过一个紧急预案。
一个他以为永远也用不上的,最后的保险。
他用大拇指,死死地按住了手机侧面的【音量加键】,同时,用食指,按下了另一侧的【电源键】。
这是他设置的快捷指令。
【将d盘根目录下“最终协议”文档夹内所有数据,以最高加密等级,发送给联系人——“李信”。】
“嗡”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最后亮了一下。
然后,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周明的身体,象一根被抽掉线的木偶,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睁着眼睛,瞳孔里最后一丝光彩,被那个旋转的,巨大的,由他亲手写下的悖论,彻底吞噬。
整个实验室,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