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把柏油路烤得发软。
江宇把车停在路边，推门下车。
热浪扑面而来。
比热浪更喧嚣的，是前方那个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路口。
那是天空酒吧的位置。
原本这个时候，酒吧街应该像个还没睡醒的醉汉，慵懒、冷清。
但现在，那里却热闹得像个煮沸的火锅。
巨大的充气玩偶在风中摇摆。
红色的横幅拉得笔直，横跨整个街道。
【首届天空玩偶啤酒节——寻找秦江雪的微醺时光】
几个大字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江宇挑了挑眉。
有点意思。
他把车钥匙揣进兜里，顺手摸出一根烟，还没点上，就被涌动的人潮挤得歪了身子。
全是年轻人。
手里拿着各种造型夸张的玩偶，脸上贴着荧光贴纸，一个个像是要去参加某种朝圣仪式。
“别挤啊！再挤秦女神都走了！”
“听说昨天有人在卡座看见秦江雪了，戴着口罩，绝对是她！”
“真的假的？那今天必须得蹲到！”
几个年轻女孩叽叽喳喳地从江宇身边挤过去。
江宇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住。
秦江雪？
那个红得发紫一线女星，常来这里喝酒？
他怎么不知道这尊大佛什么时候光顾过自己的小庙。
虽然他的确跟秦江雪认识，但并没有请她过来打过广告。
江宇把烟塞回烟盒。
这谎撒得，有点水平。
不仅仅是撒谎，这是在拿消费者的智商在地上摩擦，偏偏这群人还一脸享受。
他顺着人流往里走。
门口的安保增加了一倍。
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壮汉满头大汗，正在维持秩序。
“排队！都有票吗？没票的去那边扫码！”
领头的保安嗓门大得像破锣。
江宇走上前。
保安横过一只手臂，挡在身前。
那条手臂粗壮黝黑，汗毛密布。
“票。”
保安头也不抬，手里拿着验票机，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我是江宇。”
江宇没动。
保安愣了一下，抬头。
那是张生面孔。
显然是最近生意太好，临时招来的兼职。
保安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
t恤，牛仔裤，运动鞋。
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五百块。
“江宇？”
保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不耐烦地挥手。
“我还叫刘德华呢！没票去那边排队，别在这捣乱！”
后面排队的人群开始起哄。
“快点啊！磨蹭什么呢！”
“没钱就别来这种地方装逼！”
江宇也不恼。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声响了两下。
电话接通。
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声，还有一个人嘶吼般的应答。
“喂？！老板？！您说什么？！我听不见！”
江宇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滚出来接我。”
说完，挂断。
不到半分钟。
酒吧厚重的隔音大门被人从里面撞开。
一个穿着粉色兔子玩偶服、头套摘了一半挂在脖子上的胖子滚了出来。
是酒吧的经理，老黄。
老黄满脸油光，那身玩偶服更是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像层皮。
他一看到江宇，两只绿豆眼瞬间放光。
“老板！您可来了！”
老黄连滚带爬地冲过来，那笨拙的样子像只受惊的企鹅。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保安傻了眼。
那个挡着江宇的手臂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这……黄经理，他……”
保安结结巴巴。
老黄一巴掌拍在保安的后脑勺上。
“眼瞎啊！这是大老板！江总！”
保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江宇摆摆手，没兴趣跟一个临时工计较。
“进去说。”
他迈步跨进大门。
声浪像实质化的海啸，瞬间将耳膜淹没。
刚才在外面还只是觉得热闹。
进了里面，简直就是群魔乱舞。
整个酒吧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童话森林。
到处都是玩偶。
卡座上坐着的不是人，是比人还大的泰迪熊。
服务员全都穿着各种动物的连体睡衣，端着酒盘在人群中穿梭。
而在舞池中央。
那个原本用来打碟的dj台，此刻被装饰成了一个巨大的蘑菇屋。
几个身材火辣的舞者穿着猫女郎的服装，正在疯狂扭动。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和荷尔蒙混合的味道。
每一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甚至连过道里都站满了端着酒杯的男男女女。
收银台那边的打票机更是响个不停，就像是在演奏一首名为“暴富”的交响乐。
江宇找了个稍微清净点的角落靠着。
老黄气喘吁吁地跟过来，手里还拎着那个兔子头套。
“老板，您看这效果……还行吧？”
老黄一边擦汗一边讨好地笑。
“还行？”
江宇随手从旁边经过的服务员托盘里拿过一瓶啤酒。
冰凉的瓶身沁着水珠。
“这叫还行？”
他指了指爆满的舞池。
“这一晚上的流水，顶过去半个月了吧？”
老黄嘿嘿一笑，伸出三根手指。
“这几天平均下来，每天这个数。”
三十万。
江宇喝了一口酒。
这只是个稍微大点的酒吧，不是印钞厂。
这种日流水，在江城这片地界，绝对算得上是奇迹。
“那个玩偶啤酒节，谁的主意？”
江宇放下酒瓶，目光在场内扫视。
“谢小军。”
老黄立马把人供了出来。
“就是前两天刚招的那个营销主管。这小子鬼点子多，刚来就说咱们酒吧定位太老土，要搞什么……沉浸式体验。”
“秦江雪也是他的主意？”
江宇问到了点子上。
老黄的胖脸抖了一下。
显然，他也知道这事儿有点悬。
利用明星效应营销，那是常规操作。
但像这样指名道姓，还编造确凿行程的，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火。
万一秦江雪那边发个律师函，这酒吧明天就得关门大吉。
“是……是他的主意。”
老黄压低了声音，凑到江宇耳边。
“他说秦江雪最近在江城拍戏，行踪保密。越是保密，粉丝越是好奇。只要咱们放出点模棱两可的风声，再找几个托儿在网上发点模糊的照片……这火就能烧起来。”
“他就不怕被告？”
江宇斜睨了老黄一眼。
“那小子说了。”
老黄咽了口唾沫。
“他说秦江雪那种大明星，根本不会关注咱们这种小破酒吧。就算知道了，也就是发个声明辟谣。到时候咱们再顺势道个歉，说是有狂热粉丝认错人了，还能再蹭一波热度。”
黑红也是红。
这套路玩得溜。
江宇把玩着手里的酒瓶。
那个叫谢小军的，有点东西。
够狠，够不要脸。
做生意，有时候就要这种不要脸的劲儿。
规规矩矩做人，那是给穷人定的规矩。
想赚钱，就得学会把规矩踩在脚下，还要踩出花样来。
“人呢？”
江宇问。
“在二楼控台。”
老黄指了指楼上。
江宇把空酒瓶扔给老黄，抬腿往楼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