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厂街的空气永远弥漫着一股难以散尽的鱼腥和湿漉漉的潮气。
高启强的鱼档，曾经是这片街区的中心，如今却显得格外冷清。
铁皮棚顶被雨水敲打着，发出沉闷的声响，昏黄的灯泡在湿气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摊位前一小块湿滑的水泥地。
水槽里残余的碎冰缓慢融化，混着血水和鱼鳞，流淌进肮脏的下水口。
在这片狼藉与颓败的中央，一把沾着鱼鳞和不明污渍的杆子上，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女人，正襟危坐。
曾经风光无限、叱咤京海地下世界的“大嫂”，此刻神情平静。
她昂贵的丝质衬衫沾了些许泥点和鱼摊的污渍，精心打理的卷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那张曾经充满精明与强势的脸庞，此刻只剩下褪尽血色的苍白。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心情也不平静。
身旁高启强、高启兰一言不发，至于高启盛？他是兄控，所以面带笑意。
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响起，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死寂。
祁同伟的身影出现在鱼档门口，他没有穿警服，只是一身深色的便装，却带着一股比警徽更沉重的压迫感。
雨水顺着他肩头滑落，他径首走了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狼狈的陈书婷，最后落在高启强身上。
自从这些天赵立冬被捕，高启强就出来开始负责陈书婷的饮食照顾。
原因只有一个，祁同伟想试试高启强会不会放陈书婷走，很意外，高启强并没有。
祁同伟拖过旁边污迹斑斑的塑料凳子，在陈书婷面前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倨傲，也没有刻意的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陈书婷心慌。
“祁…祁局长…”
陈书婷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明显的颤音，显然是艰难的决定。“感谢您…您高抬贵手…让我可以有机会…自首”
祁同伟依旧沉默，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陈书婷久经风雨的磨砺，为她抚平了些许紧张，语速陡然加快。
“我…我可以帮您！陈泰、赵立冬、何黎明…他们的勾当，我也掌握一部分！”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高启强。
“平平凡凡没什么不好”
高启强也和她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祁同伟点头，陈维中走出，手铐咔哒一声，带走了陈书婷。
她脸上全是从容和淡定，既没有对祁同伟求饶，更没有对高启强责骂。
祁同伟看向高启强！问道：“你不爱他？”
高启强一笑：“什么是爱！”
“放她远走高飞吗？”
“这是我们商量的结果，她的罪行不致命，而且，她想回到平静的生活。至于身边是我，还是其他人，并不重要。”
高启强依旧面带笑容坐在一旁，跟那年他被人迎来送往的表情一样。
他笑了笑，“我没那么大野心，只是徐江逼得紧，祁局长您说给我明路，我就自然而然走了嘛。”
道理其实简单到残酷：如果陈书婷真的爱高启强，又怎会始终防备，不愿为他生下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
如果高启强真的爱陈书婷，又怎会对她带来的、那个骄纵成性的高晓晨，生出那样深切的、甚至无法完全掩饰的杀意？
他们之间，从最初就掺杂了太多利益、利用和防备，那点被现实扭曲过的情分，因为高启强错综复杂的悲情一生而显得耀眼罢了。
高启强认真擦了擦手里的刀，将雪亮的刀锋轻轻插回腰间的皮质刀鞘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祁同伟，“呵呵，如果有得选，我还是只愿意在这里卖鱼，我本来就是个臭卖鱼的，启盛、启兰，他们愿意去哪儿，是他们的事情。”
落在远处旧厂街湿漉漉、昏暗的街道尽头，那里曾是他安身立命的起点。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的疲惫和认命。
“我从来不出海，一般就卖点河鲜。风浪太大，鱼太贵，我把握不住，像我这样的，没有祁局长您指点，早晚死路一条。”
“祁局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鱼摊主人特有的那种平淡调子。
“越读书，我越能发现，自己的渺小，人民的伟大！既然怎么活都是一辈子”
他躺到鱼摊藤椅上，一脸的慵懒。“那我当然，选择我最舒服的方式。”
他本来，就只想守在这个小小的鱼档里，看着弟弟高启盛好好读书，看着妹妹高启兰平安长大。
是命运，是那些他无法抗拒的威逼和利诱，是那些一旦踏入就无法回头的绝路，一步步推着他，把他从一个卖鱼佬，推到了建工集团掌舵人的位置。
每一步，都写着“不进则死”。
高启强深深鞠躬致谢，“您给我了回到这里的机会，这几年，我经历了一辈子都未曾有的波澜壮阔，以后给儿孙都有得讲，我曾经也是著名企业的老总。呵呵”
祁同伟站起身。“以后你的鱼档没有地痞唐小龙、唐小虎了，我下一步可能会去修法，我会努力，让西海没有唐小龙、唐小虎。”
祁同伟最后看了一眼高启强。高启强己经重新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摊位上的水渍和鱼鳞，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微微佝偻着背、专注于清理鱼档的身影，似乎又变回了多年前那个沉默寡言、只想安稳度日的卖鱼佬。
鱼档外，警车的红蓝灯光无声地闪烁着，穿透雨幕，照亮了旧厂街泥泞的小路。祁同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那个小小的、散发着浓重鱼腥味的铁皮棚子，连同里面那个擦着案板的身影，以及这片承载了太多欲望与罪孽的旧厂街，都迅速地被雨幕和黑暗吞没。
一个时代，连同它塑造的人物与命运，正在被强行画上句点。
高启强看着陈书婷远去，这段历时不足一坤年的合作关系结束，往事如烟。
高启兰站在他身后，默默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