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厂街的空气，似乎永远被那股混杂着海水咸腥与淡水鱼鲜的气息浸润着。
高启强的鱼档，在经历了一场席卷京海的风暴后，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人气。
街坊邻居们都知道，那个沉默寡言却总能弄到新鲜好鱼的高老板，回来了。
这天傍晚，鱼档早早收了摊，卷帘门半拉着。
档口里，那张承载了无数鱼获、沾着洗刷不净鱼鳞和岁月痕迹的大案板，此刻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铺上了一块崭新的塑料布。
案板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种做法的鱼：清蒸石斑鱼白嫩如玉，淋着豉油和葱丝；红烧大鲤鱼色泽酱红油亮，汤汁浓郁；酸菜鱼片雪白，在红油酸汤中沉浮；还有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黄鱼、鲜美的鱼头豆腐汤、凉拌鱼皮…满满当当一桌子，热气蒸腾，香气西溢。
高启强系着那条熟悉的、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盘清炒时蔬端上桌。他身边，一个身形丰腴、面容温婉的女人，正手脚麻利地摆放着碗筷。
她叫秀芬，是隔壁菜市场卖豆腐的寡妇，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着女儿。
风暴平息后，高启强回归鱼档，秀芬见他一个人忙里忙外，常来搭把手，递杯水，送块热豆腐。一来二去，两颗在生活泥泞里跋涉过的心，渐渐靠近。
秀芬不嫌弃他鱼档的腥气，也不在意他过往的坎坷，只觉他踏实肯干，待人真诚。高启强则贪恋这份平淡日子里的烟火气和温柔。
“哥，你这手艺，不开饭店真是屈才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高启兰挽着祁同伟的胳膊走了进来。
她己脱下了法医的白大褂，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连衣裙，脸上洋溢着安宁满足的光彩。
成为正式法医后，在祁同伟的关照下（更多是专业上的提点和为她挡掉不必要的麻烦），她工作顺心，生活安稳，那股曾经的怯懦早己被自信取代。
“就是，哥，你这阵仗，比过年还丰盛。”高启盛紧随其后，他穿着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一个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包。
他的电子科技公司发展迅猛，凭借过硬的技术和敏锐的市场嗅觉，早己是业内新贵，日进斗金。
只是此刻，他的目光扫过正给高启强递毛巾擦汗的秀芬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舒展开，换上玩世不恭的笑容。
“祁局长，快请坐！启盛，启兰，都坐都坐！”高启强招呼着，脸上是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舒坦笑容。
他拉过秀芬，略带腼腆地介绍：“这是秀芬…以后，以后就常来家里吃饭了。”
秀芬也大方地向祁同伟问好，又热情地招呼高启兰和高启盛。
众人落座。祁同伟坐在主位，看着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鱼宴，看着高启强脸上满足的皱纹，看着秀芬温柔地给大家盛汤，看着高启兰依偎在自己身边，看着高启盛虽然眼神复杂却最终化为释然的笑容，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欣慰。
这大概就是风暴过后，最珍贵的港湾。
席间气氛融洽。高启兰兴致勃勃地讲着法医室新到的设备，祁同伟偶尔补充几句专业术语。
高启盛则神采飞扬地描绘着他公司的新项目蓝图，什么人工智能算法、物联网应用，听得高启强一愣一愣的，但眼里满是骄傲。他不懂这些，但他知道弟弟有出息了，这就够了。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高启强和秀芬身上。高启强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我…我就想着，把鱼档好好经营下去。以前…走了太多弯路，现在就想脚踏实地。
秀芬…她人好，勤快，也…也不嫌弃我这地方。”他看向秀芬，眼神里是中年人独有的、朴实的温柔。
秀芬脸一红，低头给高启盛夹了块鱼：“强哥踏实，跟他过日子，心里安稳。”
高启兰立刻笑着拍手：“哥，这是好事啊！秀芬姐人这么好，我们当然支持！你早该为自己想想了！”她真心为哥哥高兴。
高启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在高启强和秀芬之间转了转。
他内心深处，那个对兄长有着近乎偏执依赖的“兄控”灵魂，对任何可能“分走”哥哥注意力的人都本能地有些抗拒。
尤其是想到曾经的大嫂陈书婷…他总觉得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靠近哥哥都带着目的。
但看着哥哥此刻眼中那久违的、纯粹的对生活的满足，看着秀芬那毫无城府的关切，再看看妹妹高启兰期待的眼神，他终究把那点别扭压了下去。
他举起杯，对着高启强和秀芬，语气带着点调侃，却也真诚：“哥，秀芬姐，恭喜啊！早点把事儿办了，我也好安心搞我的研发，省得老惦记你一个人。”
高启强憨厚地笑了，连声说：“不急不急…”秀芬则羞赧地笑了。
祁同伟看着这一幕，举起杯：“启强，秀芬，恭喜你们找到了安稳。这日子，就该这样过。”他顿了顿，看向高启盛和高启兰，“启盛事业有成，启兰专业精进，高家，算是否极泰来，蒸蒸日上了。”
高启强用力点头，眼眶有些湿润：“是，是！都是托祁局长的福！没有您…我们兄妹三个，还不知道在哪呢！这杯，我敬您！”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入喉，却带着无比的甘甜。
卖鱼的营生虽小，但守着弟弟妹妹都出息了，自己也有了知冷知热的人，这日子，比当什么建工老总，幸福千倍万倍。
祁同伟正式和高启兰谈恋爱，他也想通了，高启强、高启盛有他关照，正规挣钱完全可以，自然不会铤而走险。
祁同伟吃了一口蒸鱼，疑惑道：“这石斑鱼是龙趸，强哥，你这是花了大代价啊。这几天风浪这么大，咋弄的”
高启强笑道：“你第一次上门，必须整点好的嘛，风浪大也有人出海，风浪越大，鱼越贵嘛。”
“哈哈哈哈！”众人齐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