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长途汽车站,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和行色匆匆的气息。
一辆开往遥远北方小县城的卧铺大巴旁,陈金默(老默)佝偻着背,默默地整理着简单的行李。
“一定要走吗?”
祁同伟、高启兰、王升道为老默送行。
他身边,一个半旧的旅行袋里,用柔软衣物仔细包裹着的,是黄翠翠的骨灰盒。
黄翠翠的父母首接弃收了,他们算了一下,黄翠翠没什么朋友,办酒席收的钱,不够安葬的钱。
就放弃了。
所以,徐江案尘埃落定,祁同伟按照承诺,在取得黄翠翠父母“同意”下,把骨灰给黄瑶送了回来。
六岁的黄瑶,今天还是穿着干净但有些旧的小花裙子,怯生生地牵着高启兰的衣角。
她对这个目前的生活很满意。
另一只小手紧紧抱着一个有些破旧的布娃娃,大眼睛好奇又有些不安地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
祁同伟的一行人站在这里长亭送别。
老默沉声道。
“我觉得自己不适合这里,虽然很早我就跟着父母来这里打工。”
他眼中带着许多追忆的神色。
“我老家在北方的一个小山村,那里有一望无垠的麦田”
祁同伟沉默,这种事情,尊重个人选择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拿到老默面前。
“老默。”祁同伟的声音不高。
陈金默抬起头,看到祁同伟,浅浅一笑,“祁局长。”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东西都收拾好了?”祁同伟看了看他脚边不多的行李。
“嗯。”老默应了一声,把行李往身边拢了拢。
祁同伟将手中的信封递过去:“拿着。”
老默看着那信封,没动。
“不是给你的什么黑钱。这是你协助警方办案,以及见义勇为救人激励,还有程程个人感谢你的钱。”
祁同伟语气平静,“钱不少,很干净,你放心用。”
陈金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祁同伟,又低头看了看懵懂的女儿。
“我救人是本心,帮你是为了还你的情分”
祁同伟笑笑,把钱又递了过去。
“录音笔己经还了情分,你这个算协助警方办案”
过了几秒,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没有说谢谢。
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车快开了。”祁同伟看了看时间,“回去…好好过日子。瑶瑶还小,需要爹。”
“知道。以后我可能就在老家种地了,养两条狗,养头牛”
老默声音依旧低沉,但似乎多了点温度。
也充满了对回故乡的向往。
王升道询问。
“你老家的土地没有被人霸占吧,你这么多年没回去了。”
老默一笑,“不会的。”
“我给家里老叔打过电话了,荒了都快,太多人出来打工了。”
他蹲下身,笨拙地整理了一下女儿的小辫子,又把她的小外套扣子系好。
高启兰满脸不舍的松开了手。
“瑶瑶,跟祁叔叔,王伯伯,兰姐姐,说再见。”
黄瑶眼睛炯炯有神,比数月前,有天壤之别。
她看着祁同伟,小声说:“祁叔叔…再见…王伯伯再见,兰姐姐再见”
这段时间,高启兰给她买了不少小裙子,但是今天她的小裙子,还是从小山村接走她时那件。
只是没了两侧丑兮兮的兜子 。
祁同伟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蹲下来摸了摸黄瑶的头:“瑶瑶再见。听爸爸的话,好好读书。”
黄瑶露出灿烂的笑容,回应道。
“瑶瑶会的,瑶瑶会很厉害的,像兰姐姐一样”
说着,她伸手拉开手中娃娃的拉链,取出10块零7毛。
在几人复杂又心疼的目光中,坚定的递给了祁同伟。
“祁叔叔,我用不上这些了,以后你们要是想我了。就花一点,花完了,瑶瑶就回来了。”
祁同伟想起自己当初给她二十块的场景。
每天花一毛,等到快花完了,就带她回家。
看来老默将女儿照顾得很好!
大巴车发出了即将启动的轰鸣。
“兰兰姐姐再见,兰兰姐姐再见”
大车缓缓驶出。
陈金默最后看了一眼京海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的高楼。
这座城市,承载了他最深的痛苦、最不堪的过往、最沉重的救赎,也给了他女儿一丝微弱的希望。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没有留恋,没有解脱,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自己从来不曾属于这里。
或者,这就是融不进的他乡,又或许,是回不去的故乡。
他摇摇头。
然后抱起女儿,拎起行李袋和那个装着妻子骨灰的旅行包,对祁同伟最后点了点头。
转身,一步一步,踏上了大巴车的台阶。
他的背影依旧佝偻,却仿佛卸下了无形的枷锁,步履间带着一种走向新生的决绝。
车门缓缓关闭。祁同伟站在车下,看着老默抱着女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黄瑶趴在车窗上,对着祁同伟努力地挥着小手。
老默则低着头,紧紧抱着怀里的旅行袋,仿佛抱着他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大巴车启动,驶离站台,汇入城市的车流,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它载着一个伤痕累累的男人和他年幼的女儿,以及一个漂泊异乡多年的灵魂,踏上了归乡的路。
祁同伟站在原地,首到再也看不见车影。
他履行了最后的承诺。京海的风,吹过空旷的车站广场,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身后,这座刚刚经历浴火重生的城市,在夕阳的余晖下,正渐渐亮起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