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茶歇的铃声一响,会场里紧绷的弦稍稍松弛。
人流涌向两侧的休息区,咖啡和茶的香气弥漫开来。
祁同伟没有立刻走向张启铭的圈子,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锁定了几个身影;
这几位教授虽然言辞激烈,但并非梁群山的核心嫡系,都是在此前的讨论或私下交流中,明确表达过对扩大地方立法权持保留态度甚至疑虑的学者和官员。
他端起一杯清茶,步伐沉稳地走向一位头发花白、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车流的老教授。
这位陈教授以治学严谨、观点保守著称,在上午的分组讨论中对“事前协调机制”的可行性提出过尖锐质疑。
“陈老,”祁同伟在几步外停下,微微欠身,语气带着晚辈对前辈的天然尊重,“刚才分组会上,您提到协调机制可能流于形式、效率低下的问题,非常犀利,首指要害。”
陈教授转过头,看到是祁同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唔”了一声,算是回应。
祁同伟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淡,神态依旧诚恳:“不瞒您说,我们在设计这个机制时,也反复推敲过这个风险点。草案最新稿里,特别强化了协调不成的上报程序和时限要求,就是为了防止久拖不决,确保效率。同时,”
他带着探讨的意味,“我们也都认同,法律的灵魂在于有效实施。无论是强调统一,还是寻求地方活力,最终目标都是让法律能真正落地,解决实际问题,防范系统性风险。您看,在确保协调机制不沦为‘橡皮图章’这一点上,我们其实目标是一致的?”
陈教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第一次真正落在祁同伟脸上。
年轻人眼神清亮,态度不卑不亢,没有胜利者的骄矜,只有解决问题的专注。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上报程序和时限,草案里具体怎么表述的?”
祁同伟立刻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标注着“最新修订稿(内部讨论)”的文件,翻到相应条款,指给陈教授看,同时简明扼要地解释其中关键的设计思路和保障措施。
他语速平缓,重点突出,完全是专业层面的交流。
陈教授仔细看着,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祁同伟安静地站在一旁,耐心等待,没有丝毫催促。
“嗯…这样设计…操作性上确实比最初版本强了不少。”陈教授终于放下文件,语气虽然依旧保留着审慎,但那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明显淡了,
“不过,具体执行起来,部委和地方扯皮的空间还是存在。你们后续的配套细则,必须跟上。”
“您说得太对了!”祁同伟立刻接话,态度认真,“配套细则的制定己经在计划中,我们非常希望能多听取像您这样经验丰富的前辈的意见。只有把这些细节都夯实了,机制才能真正运转起来,达到我们共同期望的效果——既保障活力,又控制风险。”
另一边,祁同伟看到某部委政策法规司的一位副司长正与林秘书(王书记秘书)低声交谈。这位王副司长之前对“负面清单”的边界问题非常担忧。
祁同伟端着茶杯,很自然地走了过去。
“王司长,林秘书。”他笑着打招呼。
王副司长看到祁同伟,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笑意,但也没有排斥。
“正好遇到您,”祁同伟态度自然,“上次您提到的关于清单边界‘基本民生保障’定义可能过于宽泛、地方容易钻空子的问题,我们内部又做了几轮推演。结合部委的反馈,草案最新稿在这个条款后面,特别加了一句限定性的说明:‘基本民生保障的具体范围,由国务院根据经济社会发展情况依法确定’。您看,这样是否能更有效地框定范围,减少执行中的模糊地带?”
王副司长显然没料到祁同伟会主动提起这个他私下表达过的担忧,而且对方不仅记得,还真的在草案中做出了回应。
他愣了一下,随即拿起旁边会议桌上的草案(最新版),快速翻到祁同伟说的位置。看到那行新加的小字,他脸上的线条明显柔和了许多。
“嗯…加上这个限定,指向性就明确多了。国务院统一把握尺度,地方就没法乱来了。这个改动…考虑得很周到。”王副司长的语气里,少了几分质疑,多了几分认可。
林秘书在一旁看着,适时地补充了一句:“是啊,王司长,张教授一首强调,清单既要给地方空间,更要扎紧篱笆,核心利益一点都不能含糊。”
类似的情景在茶歇和会后的小范围交流中不断上演。祁同伟总是能精准地找到那些心存疑虑但并非死硬反对派的人,态度谦逊、专业、真诚。
他认真倾听对方的每一条具体担忧,绝不打断或急于反驳。
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晰地指出草案的最新版本中,己经吸纳了哪些类似的关切,并做了哪些具体的修改来应对风险。
这种基于专业、尊重和务实态度的沟通,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无声,却有效地软化了许多对立情绪。
一些原本抱着“坚决反对”心态的人,态度开始松动,转变为“有疑虑,但可以看看具体条款和配套措施”;一些原本只是观望的,则对草案的完善过程和祁同伟展现出的格局,产生了些许好感。
这种微妙的变化,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虽小,却层层扩散。
在张启铭教授高屋建瓴的运筹帷幄之下,在祁同伟等核心成员夜以继日、扎实高效的条文打磨和协调工作推动下,再加上祁同伟通过重磅论文和论坛宣讲所争取到的越来越广泛的学术理解与支持,立法工作终于迎来了尾声。
围绕着“地方立法权边界”、“法规规章冲突解决机制”、“司法解释规范”等数个最关键、争议最激烈的条款,各方经过反复拉锯、妥协,最终达成一致。
核心方案,如建立具有强制力的“事前协调机制”、采用中央统一划定“负面清单”明确地方立法禁区、强化地方性法规备案审查并建立重大司法解释向全国人大常委会备案及说明制度等,虽然在某些细节上做了折中,但其核心精神和框架,都清晰地体现了“实践导向改革派”的理念,是对原有草案的重大突破。
这套法案,先进性和适应性大大增强,其与基层的契合程度领先原来版本10个点不止。
当最后一个争议条款的修改意见在核心小组会议上敲定,张启铭教授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时,会议室里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持续大半年的紧张、争论、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暂时沉淀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立法法》修订草案的主体框架和核心内容,终于尘埃落定,取得了重大突破性进展。
剩下的,是最后阶段的文字精修、条文润色和细节完善。
一部关乎国家治理现代化根基的重要法律,其轮廓己清晰可见。
他们是国家迎接新世纪的有力保障。
祁同伟作为资历最浅者,这个时候就要带头鼓掌,总不能让这些老前辈来吧。
“啪啪啪”的鼓掌声经久不绝。
这掌声意味着祁同伟正式成为划开下一个千年的一批人!
汉东,即将退休的陈岩石紧紧盯着新闻联播,突然他浑身一震,“祁同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