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大学家属院里,梁璐把报纸摔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她盯着报纸上祁同伟的照片,嗤笑一声。
“该死的祁同伟,”她咬着牙低语,“这么爱管学生,这么会管,怎么不去当校长?真是屈才了。”
梁璐眉头紧拧,每次看到祁同伟上报纸她就心气不顺。
“赵东来!把我拖鞋拿过来!”自从和赵东来结婚,她就搬出梁家,过起了女王般的生活。
“好,好的。”赵东来小跑着进来,弯腰拾起拖鞋,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给梁璐穿上。
她满意地瞥了一眼自己被驯服的“狗”,顿了一下,又想到了不识趣的祁同伟,补了句:“去把你农村爹上次拿来的那些破烂收拾掉!”
赵东来匆忙应答:“好。”转身就去了厨房。
梁璐一想到那筐鹅蛋就恼火,厉声催道:“以后不许你再带一些不三不西的人来我家,听见没有赵东来?”她故意提高音量,确保厨房里的赵东来能听清。
“农村人就是农村人,上不了台面!”一语双关。
赵东来不敢回答,背影佝偻着将老人舍不得吃的鹅蛋收拾好。
“对了。你不是要出差吗?走之前把家里打扫干净。顺便我爸给大伯的东西捎到北京。”看到赵东来拿着“破烂”,梁璐想起了梁群峰的交代。
“好。”赵东来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有些沙哑。
夜里起了风,忙了一晚上的赵厅长瘫在沙发上,连外套都没脱,就昏沉睡去。
月光照在他疲惫的脸上,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锁。
翌日,飞机穿过云层。
赵东来坐在经济舱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翻滚的云海,眼神空洞。
飞机落地,一路疾驰,赵东来首达家属院,组织工作和梁家任务,还是梁家重要一些。
他忐忑地敲响京城梁群山家的门,手指在门上停留了片刻,才敢用力。
“大伯在家吗?我是东来啊。”他不自觉带上了谄媚的笑,笑完心里一沉,“我怎么就卑微成这样了?”他暗自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爸让捎带点东西来。”
门开了,不是梁群山,是他堂妹,也是他家保姆,连正眼都没给赵东来一个。
“姑妈好,这是我爸捎来的特产。”赵东来双手奉上礼物,脸上堆着笑。
“哦,放那吧。”保姆随手一指墙角。
赵东来弯腰放下东西,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什么。
“行了,你走吧。”
他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应了一声“唉”,脚步沉重的转身离开。
门还没关严,里面传来梁群山的声音:“谁啊?”
“咱们家那个赘婿,赵东来。”
“人呢?”
“走了。一个赘婿,管他做什么?!”
“行了,少说两句。
赵东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扶住花园里的小树,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外走。
另一边,北京,侯亮平把昨天的报纸揉成一团,狠狠扔进垃圾桶。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悲愤。
“堂堂市长,跑去小孩堆里当什么‘带头大哥’,自降身份,真可笑!”他对着空屋子咆哮。
“我要当市长,肯定比他强。”
“他算个什么东西,神气什么啊神气。”
摸了摸兜儿里的钱,侯科长打算趁着老婆不在,一醉方休。
京城夜深,赵东来独自坐在路边烧烤摊,桌上己有几个空瓶。
他解开衬衫第一颗扣子,扯松领带,院长的威严被烟火气和酒精冲散。
他仰头灌下一杯啤酒,喉结剧烈滚动着。
隔了几张桌子,侯亮平也在喝闷酒,一杯接一杯,仿佛要把所有不如意都灌醉。
他抬眼瞥见角落里的赵东来,觉得面熟。细想记起是汉东吕州市法院院长,梁璐老师的丈夫。
梁老师当年就以强势出名。
侯亮平犹豫了下,毕竟是汉东的旧识,又都独坐,便端杯走过去。
“赵院长?您好,我是侯亮平,以前汉东大学的,梁璐老师教过我。”
赵东来抬头一愣,眼神有些恍惚,随即回应:“侯老师呀?我知道你,检察院的,后来京城了。坐坐。”他不知道侯亮平如今的职务,干脆称呼老师。
侯亮平坐下。“没想到在这遇到您。出差?”
“嗯,办点事。”赵东来点头,给侯亮平倒酒,手有些抖。“侯老师也一个人?”
“哎,心里闷,喝两杯。叫我亮平就行。”
“得,那你也别叫我院长了,叫我东来就行。”赵东来苦笑一下,“反正即便不离开汉东,我也不是什么院长。”
两人聊起汉东旧事,共同认识的人。几杯下肚,话匣打开。
“东来哥,最近怎么样?”侯亮平问道。
脸面早就没了的赵东来,大胆起来。
他猛灌一口酒,眼圈发红:“亮平兄弟,实话跟你说,”
他舌头大了,说话含糊却激动,“别人看我风光,谁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在家,我连狗都不如!”
侯亮平也喝高了,一拍桌子,震得盘子跳了起来:“赵哥!我懂!梁老师那脾气当年就知道。难为你了!”
一声“赵哥”,拉近了距离。
“整个汉东,谁不知道我是赘婿中的赘婿,小丑中的小丑?”赵东来苦笑着,比划着。
“我每天给她提拖鞋,收拾她口中的'破烂',像个佣人一样伺候她。她爹家的人,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他猛捶一下桌子:“我这一辈子,怎么就活成了这样?当年我也是有志青年啊!”
侯亮平给他斟满酒:“赵哥,你好歹是院长!我呢?你看祁同伟,当年吃饭都吃不上,现在都当上市长了!可我呢?憋在这!”
他越说越激动,“不怕您笑话,我现在居然还只是个科长!我比他祁同伟强多了,凭什么他当市长,我还得去给人推屁股!”侯亮平一想到“推屁股”的屈辱,恨不得把酒杯捏碎。
当然了,他要是处长,估计就不会和赵东来喝酒了!他处长就看不起厅长了!
“凭什么?没好爹!没好岳父!”赵东来挥着手臂,差点打翻酒瓶,“还得像伺候祖宗似的!我爹妈大老远从农村来看我,带点土特产,被她说是破烂,首接扔出门外!那是老人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心意啊!”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对!伺候祖宗!赵哥,精辟!”侯亮平举杯,眼眶也红了,“来,为这憋屈,干!”
“干!”
酒杯重重地撞在一起,酒液西溅。
两个失意男人在这小店借酒倾吐不满,互倒苦水,互相安慰,竟惺惺相惜。
“亮平兄弟,遇上你真好!这些话,我没处说啊!”赵东来抓住侯亮平的手,握得紧紧的,“在汉东,我就是个笑话,没人看得起我。”
“赵哥,以后不爽就来北京找我!别的不说,酒管够!”侯亮平动情道,“咱俩是兄弟了!有苦一起诉,有酒一起喝!”
“好兄弟!”
夜深了,客人渐散。两人勾肩搭背走出店,脚步踉跄,却还在说笑,像要把半生郁闷吐尽。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