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夜市喧嚣渐歇,侯亮平搀着脚步虚浮的赵东来,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别回,兄弟,咱们下一场”赵东来舌头都打结。
“好,不醉不归”侯亮平“从善如流”。
二人走进一家尚在营业的街边小馆。
油腻的桌面,昏黄的灯泡。
“老板!再再来一打啤酒!”侯亮平舌头也打着结,手却挥得很有力。
酒精烧灼着喉咙,也卸下了侯亮平日里的谨慎伪装,自从他升副处长失败,他就收敛了许多锋芒。
赵东来一屁股坐下,整个人都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桌面的油渍,眼神空洞了。
但是嘴巴依然不停:“上酒!上酒!老板上酒!”
他忽然猛地坐首:“亮平兄弟!你说,人活着图个啥?”
他打了个酒嗝,眼圈又红了,“我年轻时那也是十里八村的俊后生,从大学出来,意气风发,一心想当个包青天现在呢?就是个给人提鞋的!”
他手臂一软,“提鞋的,还是特么得提破鞋的!”
老板端上酒来,砰砰给二人开了几瓶。
侯亮平抢过一瓶,猛地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图啥?钱!权!”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赤红,“没有钱权,屁都不是!我当初就是傻!以为爱情有多伟大”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带着刻骨的讥讽和痛楚:“钟小艾呵呵,她那个大院的青梅竹马,开着豪车接她下班多少次了?”
“当我瞎吗?‘只是朋友’?骗鬼呢!她家人正眼瞧过我吗?爱情?狗屁!全是虚妄!”他抓起酒瓶,狠狠顿在桌上,瓶身裂开细纹,酒液汩汩冒出。
两人各说各的委屈。对话甚至牛头不对马嘴!但是却又能恰好衔接。
这就是酒精的魅力!
赵东来抓住侯亮平的手腕,“对!虚妄!梁璐拿我当条狗!她家拿我当擦脚布!为什么?就因为我是农村爬上来的,没根基!我爹妈那点心意那鹅蛋那是他们一个一个攒的”
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满眼屈辱的泪光。
“哥!我的亲哥!”侯亮平反手紧紧握住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种疯狂的炽热,“咱们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世道,爱情值几个钱?良心能当饭吃吗?”
他目光炯炯的盯着赵东来,似乎连醉意都少了几分:“祁同伟凭什么?不就凭他会钻营,敢下手吗?我们差什么?我们不比他傻!缺的就是那股狠劲!那股为了往上爬什么都不顾的劲头!”
赵东来被他眼中的疯狂灼了一下“不顾一切?”
“对!不顾一切!”侯亮平斩钉截铁。
“什么脸面,什么尊严,什么原则!都是束缚手脚的狗链子!砸碎它!咱们兄弟联手,互相扶持,踩着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爬上去!”
他给两个空杯倒满酒,酒液因为激动晃出不少:“等我们大权在握,站在最高处!看谁还敢让我们提鞋?看谁还敢把我们的真心当破烂?!我们要把失去的,十倍百倍地拿回来!”
赵东来胸膛剧烈起伏着,侯亮平的话像一把野火,把他心中积压多年的屈辱、不甘和怨恨彻底点燃了!
那双总是隐含卑微和疲惫的眼睛里,迸射出骇人的光芒,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好!”他几乎是嘶吼着,抓起酒杯,“亮平!兄弟!你说得对!这官场,就是西天取经,所谓九九八十一难!它就是人情社会!有关系的步步高升,没关系的摸爬滚打!我赵东来豁出去了!拿钱,搞关系,我要进步!”
“这就对了!我的好哥哥!”侯亮平激动地与他重重碰杯,“从今天起,什么狗屁爱情,什么清高自许,都滚蛋!我们眼里,只有一条路”
“往上爬!一步一步一步!追到最高!”
“一步一步一步!追到最高!”赵东来跟着低吼,仿佛在立下最恶毒的誓言。
酒杯再次撞击,混着决绝和野心的酒液被一饮而尽,辛辣灼喉,却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兴奋。
凌晨的寒风中,两人摇摇晃晃地搀扶着,就近找了一家简陋的商务酒店。
开了房,插卡取电。昏暗的灯光下,侯亮平看着赵东来,忽然道:“东来哥,你我今日意气相投,同病相怜,更志同道合!不如就此结为异姓兄弟,今后官场之上,互为臂助,生死不弃!如何?”
赵东来热血上涌,毫不迟疑:“正合我意!亮平兄弟!”
没有香烛,便以香烟替代;没有黄纸,便拿酒店便签撕开。
两人将三根香烟插在酒店送的苹果上,点燃。
面对着窗户玻璃映出的城市灯火,并排跪下。
侯亮平朗声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侯亮平!”
赵东来紧随其后:“我赵东来!”
“今日愿结为异姓兄弟!从此官路之上,同心同德,互利互扶持,资源共享,共谋进退!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前程尽毁,永不超生!”
这誓言,无关仁义道德,充满了赤裸裸的权力欲望和同盟契约。
磕头,起身。
“大哥!”
“二弟!”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脸上是因酒精和野心而涨红的激动。
窗外,城市的霓虹冰冷地闪烁,映照着这两个刚刚发誓要不顾一切向上攀爬的男人。
他们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扭曲。
这一条路,从他们或自愿,或被迫成为赘婿的那一天起,就己经注定了。越晚觉醒,进步越慢!
人,一旦进入某种环境中,势必身不由己!这不是主观意志能改变的!
也是从这一天起,跳脱散漫的侯亮平彻底改变,灯红酒绿的歌舞场,大领导的家里,时常有侯亮平的身影。
赵东来自此如非必要,几乎不再回家,每一天都在兢兢业业的给赵立春、赵瑞龙打下手。
“赵公子,我东来啊!今天有什么需要,有需要您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