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离开东山一个月后，一份由粤省省政府办公室和省厅联合签发的正式文件，下发到了东山市政府办公室。
文件标题是《关于开展年度人口信息核查更新暨重点区域基层综合治理基础数据采集工作的通知》。
文件措辞严谨规范，强调这是“提升社会治理精细化水平”、“夯实公安基础工作”、“服务地方经济发展大局”的常规性、例行性工作。
要求各镇街、村居委高度重视，积极配合，准确、及时、全面地提供相关数据资料，在全国人口大统计之前，对现有人口构成进行摸底普查。
东山市政府的红头文件很快转到了塔寨村所在的陈山镇。
陈山镇分管政法的副镇长拿着文件，亲自带队来到了塔寨村委会。
面对村主任林耀东，副镇长脸上堆着笑：“林主任，省厅和市里联合布置的任务，时间紧，要求高。主要是更新一下咱们村的人口户籍信息，还有房屋登记情况，特别是流动人口的底数要摸清。”
他是吃饱了林耀东钱的，自然不敢对金主不敬。
“另外，这次还加了点新内容，要采集一些综合治理的基础数据，比如村民的主要职业、经济来源、特殊群体情况等等。这是表格清单和填报要求。”
副镇长把厚厚的表格和要求说明放在林耀东宽大的办公桌上。
“省厅和市局治安支队、户政科会派工作组下来指导、抽查。要求一周内完成初步填报，确保数据的真实性和完整性。林主任，塔寨是咱们镇的模范村，省里都挂了号的，这工作可一定要带好头，不能出纰漏啊！”
林耀东拿起表格，没有表情变化。
“镇长放心，配合政府工作是我们村委会的职责！我们塔寨一定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他随手翻看着那些表格，当看到“家庭主要成员职业及工作地点”、“主要经济来源””减少户籍人口详细原因”、“流动人口（含暂住）详细信息及落脚点”等栏目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这哪里是例行更新？这分明是冲着塔寨的根基来的！尤其是那些关于经济来源和房屋用途的问题，首击要害，问题是，祁省长为了对付自己，动用这么行政资源，自己配吗？
当然不配，祁同伟要在全省深化基层治理，收集数据是必然的，对付林耀东只是搂草打兔子，顺手而为罢了。
如果祁同伟听到林耀东心声，必然会这么说：按理来说，你这级别的毒贩，还没有资格让我出手。
送走了副镇长一行，林耀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回到办公室，林灿和林耀华立刻围了上来。
“东叔，这…”林灿看着那堆表格，脸色难看。
“省厅下来的指令…。”林耀东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好一个‘例行工作’，好一个‘基础数据采集’！冠冕堂皇，让你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
林耀华忧心忡忡：“那怎么办？真按他们要求填？那些东西…”
“不填？”林耀东冷笑一声，“不填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就是公然对抗政府！祁同伟巴不得我们这样，他好首接扣帽子！填！不仅要填，还要填得快，填得‘漂亮’！”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过，怎么填，我们自己说了算！假亦真时真亦假”
他立刻召集了村委会几个心腹和宗族内管账、管户籍的核心人员，关起门来密议。
“户籍人口，按去年底登记的报！流动人口，只报那些有正规登记、底子绝对干净的！一个可疑的都不要出现！”林耀东指着表格下令。
“职业？都给我写务农、个体户、外出打工！具体在哪打工，编也要编得像样点！经济来源？就写种地、打工收入！房屋用途？全部写居住！明白吗？！”
“还有那些新增减少人口的原因，”他目光扫过负责户籍的心腹，“婚丧嫁娶，升学就业，理由给我写得清清楚楚，天衣无缝！那些因为‘其他原因’消失的人，一个都不许出现在变动名单里！”
整个塔寨村迅速运转起来，但气氛却异常紧张。
村委会灯火通明，几个核心人员彻夜加班，对照着真实的族谱和账本，精心编造着一份份“完美”的数据。
真实的制毒人员被隐去，变成了务农或外出打工；藏毒的房屋标注为普通住宅；非法的巨额收入变成了微薄的务农或打工所得。
几天后，一份装订整齐、数据详实、表面看起来完全符合要求的《塔寨村人口信息及综合治理基础数据汇编》被送到了陈山镇政府，并很快转呈到了东山市局和省厅工作组手中。
省厅治安总队数据科的一名年轻民警看着手中这份“完美”的报告，有些疑惑地对带队的副处长说：“处长，这塔寨村的数据…也太干净整齐了吧？流动人口这么少？经济来源这么单一？感觉…有点不太真实？”
副处长是祁同伟特意挑选的老治安，经验丰富。
他拿起报告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小张啊，不该问的别问”
报告被郑重地放进了档案盒，编号归档。
祁同伟在办公室听取治安总队汇报时，听到“数据完美提交”的结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意外或不满的表情。
他翻开笔记本，在“塔寨”那一页的“数据摸底”项后面，轻轻打了一个勾。这只是漫长棋局中，落下的第一颗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至关重要的棋子。
因为林耀东怎么都不会想到，他根本不在意塔寨的真与假，真正的动作其实就是那天在塔寨的闲逛就己经完成了。
如今是技术时代，科技时代，祁同伟轻吐浊气。
“大人，时代变了！”
这一系列动作就是烟雾弹，给林耀东找点事情做，让他患得患失，不知所以，至于后续，那就交给李维民了。
他的人员己经选好了，祁同伟没有过问，用人不疑，疑人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