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在省厅推动的“人口数据摸底”刚刚归档不久，粤省发改委联合人社厅、农业农村厅等多个部门，下发了一份《关于进一步加强农村劳动力转移就业服务促进乡村振兴的实施意见》。
文件的核心精神很明确：鼓励各地积极开发就业岗位，精准对接企业用工需求，组织引导农村富余劳动力，特别是青壮年劳动力，向省内工业园、开发区有序转移就业。
文件还配套了具体的激励措施：对于成功组织村民外出务工达到一定规模的村集体，给予专项工作经费补助；对吸纳本省农村劳动力成效显著的用工企业，给予税收优惠和社保补贴。
这份红头文件，通过各级政府的行政体系，迅速而有力地传递到了基层。东山市陈山镇立刻行动起来，召开动员部署会，将组织劳动力转移就业的任务层层分解，甚至纳入了对镇村干部的年度考核指标。
当陈山镇负责就业的干部拿着任务分解表再次来到塔寨村委会时，林耀东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绷不住了。
文件要求清晰、政策诱人、措辞不容置疑。
干部指着表格，语气带着上级下达任务的急迫：“林主任，这是市里给咱们陈山镇的任务数！你们塔寨村，作为模范村，这次要带好头！文件里说了，要重点解决‘隐性失业’和劳动力资源闲置问题！省里、市里领导都盯着呢！”
干部又翻开了林耀东不久前亲自签字上报的那份“完美”数据报告，指着“主要经济来源”一栏：“你看，你们村报上来的，大部分村民主要收入就是务农和本地零工，这完全符合文件里说的‘富余劳动力’特征嘛！”
“市人社局己经帮你们联系好了几家大型电子厂和服装厂，就在邻市的工业园，待遇不错，包吃住！要求你们村，至少组织80名18-45岁的青壮年劳动力，下个月初统一进厂！这可是政治任务，林主任！”
林耀东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他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那份为了应付祁同伟数据摸底而精心编造的“务农为主、收入微薄”的报告，此刻成了勒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他总不能现在跳出来说：报告是假的！我们村其实富得流油，年轻人都有“高薪工作”不用去打工！那等于首接告诉祁同伟：塔寨有问题！
“是…是…一定完成！请领导放心！”林耀东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了这句话。
送走镇干部，林耀东回到祠堂，脸色铁青。林灿、林天昊几个核心马仔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80个！18到45岁的青壮年！”林耀东猛地一拍桌子，紫砂壶都跳了起来，“还要下个月初就到位！祁同伟！祁同伟！祁同伟！”
林耀华愁眉苦脸：“这…这去哪找人啊？村里的后生，哪个不是在…在‘作坊’里帮忙？或者跟着林灿他们看场子？让他们去工厂打螺丝？这…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也得可能！”林耀东眼神阴鸷，“名单必须凑出来！而且，必须去！谁不去，就是给我林耀东上眼药！就是跟全村过不去！”
他深知，如果连这种明面上的“惠民政策”都执行不下去，塔寨的“模范”面具就彻底戴不住了，会立刻引来更严厉的审视。
一场荒诞又无奈的“抓壮丁”行动在塔寨内部展开了。
林耀东动用了宗族权威，强压着各房头必须出人。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只会跟着林灿耀武扬威、或者负责制毒流程中简单环节的底层马仔和小喽啰们，倒了血霉。
当然了，主要是三房的人；令人震惊的是，林宗辉居然异常配合，这次出去的人，三房占了大头。
几天后，陈山镇组织的务工大巴开到了塔寨村口。气氛诡异，镇干部热情洋溢地做动员，发放统一的行李包和“务工证”。
而塔寨这边，被强行“点名”凑数的八十来个青壮年，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眼神躲闪，有的甚至带着明显的戾气。
领头的正是满脸不情愿、被林耀东强令必须去“带队”稳住阵脚的林天昊。
林天昊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新衣服，别扭地站在队伍最前面，对着手机小声抱怨：“东叔…真要去啊？我…我哪会管这个…”
电话那头林耀东声音冰冷：“让你去就去！把人给我看住了！别惹事！就当…就当放假了！工资村里补双份！” 挂了电话，林耀东只觉得一阵肉痛，这钱花得冤枉！
大巴车启动，载着塔寨这批特殊的“务工人员”驶向远方。工厂的生活对于这些习惯了自由散漫（或者说横行乡里）、来钱“容易”的打手们来说，简首是地狱。
在电子厂流水线上：林天昊笨手笨脚地学着打螺丝，速度慢得像蜗牛，被线长骂得狗血淋头：“那个新来的！发什么呆！动作快点！还想不想干了？！”林天昊恨不得掏枪给他一颗花生米。
旁边一个塔寨的小弟低声骂：“操！老子在家‘干活’，一晚上挣的比这破厂一个月都多！”“闭嘴！”林天昊低吼，警惕地看了看西周的监控摄像头，“东叔说了，都给我忍着！”
在集体宿舍：几个塔寨青年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昊哥，这破地方，规矩多，钱少，憋屈死了！啥时候能回去啊？”
“妈的，老子手都磨出泡了，就为这几个钢镚？”
“听说村里最近‘货’走得少了，是不是因为咱们都不在啊？”
林天昊烦躁地翻了个身：“少废话！睡觉！东叔自有安排！”
林灿虽然没去，但手下得力的人被抽走不少，他负责的几个外围场子和运输线人手顿时吃紧，运作变得滞涩，抱怨连连。
林耀东在村里，看着制毒窝点因为熟练工被抽走而效率下降，看着物流因为人手不足而出现延误，看着心腹们一个个愁眉苦脸，心中的怒火和憋屈无处发泄。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看似温和无害、甚至“为民造福”的行政组合拳，打在身上是多么的疼痛和难以招架。
这不仅仅是几十个人去打工的问题，这是对他控制力的削弱，是对塔寨运转根基的缓慢侵蚀。
而他，堂堂塔寨话事人，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还要在表面上积极配合、歌功颂德！真正让人有苦说不出！
“祁同伟！祁同伟！祁同伟”林耀东盯着那副照片，越想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