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宗辉的家宅,位于塔寨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雕花的窗棂,气派的门楼,此刻却像一座精心打造的黄金囚笼。
他独自枯坐在二楼书房厚重的阴影里,没有开灯,只有指间一点猩红的烟头在浓稠的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他沟壑纵横、写满疲惫的脸。
窗外,月光惨淡,树影婆娑间,几个鬼魅般的身影若隐若现——那是林耀东派来的“守护者”。
楼下的气氛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妻子坐在客厅,手中的针线半晌未动,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几次望向楼梯口,嘴唇翕动,却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林宗辉的思绪在冰冷的绝望泥沼中沉浮。眼前晃过十几年前自己那家红红火火的渔获加工厂——那是他耗尽心血、带着三房一点点攒起来的希望。
却被林耀东带着伪善的笑容,以“整合资源、壮大宗族”的名义,轻飘飘地划到了二房林耀祖名下。“宗辉啊,”
林耀东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话语像裹了蜜的刀子,“都是一家人,你的就是大家的,大家的也是你的,眼光要放长远!”可结果呢?厂子成了二房的摇钱树,滚滚利润流进了林耀祖的腰包,三房只分得些残羹冷炙,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眼下,省厅的“联合检查”仿佛生了眼睛,长了利齿,精准无比地撕咬着三房仅存的产业。林耀东掌控的包装厂、物流点,只是象征性地被“敲打”了几下,而他林宗辉名下那个勉强支撑三房老弱生计的小食品厂,却成了重点打击对象!
消防、安监、税务…轮番上阵,罚单像雪片般飞来,机器被贴了封条,仓库被勒令整顿,多年的积蓄瞬间化为乌有,眼看就要彻底关门大吉!
林耀东对此不仅视若无睹,反而在最近一次宗族会议上,“敲打”他。资源分配?三房永远排在末尾,连口汤都喝不热乎。话语权?祠堂议事,他林宗辉的声音永远轻飘飘,落在地上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黑暗中,祁同伟视察塔寨那天的情景,异常清晰地浮现在林宗辉眼前。
那个高大威严、如同山岳般压来的省厅厅长,在众人谄媚的簇拥下谈笑风生,目光扫过祠堂、屋舍,却在与他——一个被刻意边缘化的三房头擦肩而过时,那深邃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却足以让他灵魂震颤的一瞬!
那不是林耀东惯有的虚伪赞许或居高临下的审视,那是一种…洞穿一切的洞察!一种仿佛能看透他林宗辉几十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屈辱、所有不甘、所有被强行压下的愤怒的了然!
还有那句看似例行公事的问候,此刻在死寂的书房里反复回响:“辉叔是吧?身体看着挺硬朗,塔寨的模范,离不开你们这些老辈人的付出啊。
林宗辉枯槁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枯瘦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伸向书桌最深处那个上锁的抽屉。
摸索着,用藏在身上的钥匙打开,里面躺着一个陈旧的硬皮笔记本。他动作近乎虔诚地翻开厚重的纸页,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捻出一张小小的、边缘己被摩挲得发软起毛的纸条。
这是今天进来检查的消防员递给他的。
纸条上,是一个用钢笔工整写下的手机号码。
对寻常百姓而言,这或许只是个象征性的号码。
但对此刻深陷囚笼、内心天人交战的林宗辉来说,这张薄薄的纸片,重逾千钧!它如同一个散发着诱人光芒却又通向未知深渊的潘多拉魔盒,又像是即将溺毙之人眼前唯一能抓住的、漂浮的稻草。
打,还是不打?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死死缠绕住林宗辉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打”的诱惑: 祁同伟!他是唯一能撼动林耀东这棵盘根错节毒树的人!
如果…如果自己能把知道的、林耀东制毒贩毒那些沾满鲜血的铁证…那些埋藏在祠堂地下的秘密账本…那些隐秘的运输路线…交出去…三房是不是就能挣脱这永世不得翻身的枷锁?
女儿林兰是不是就能摆脱那双无处不在的、充满威胁的眼睛,平安地活下去?一个没有林耀东的塔寨…一个干净的塔寨…。
“不打”的恐惧: 林耀东的手段…他太清楚了!爪牙就在窗外虎视眈眈!这个电话一旦拨出去,哪怕只是打到那个公开的厅长热线,谁能保证这线路不被林耀东在省市盘踞多年、根深蒂固的关系网监听?
万一…万一这本身就是祁同伟和林耀东联手设下的一个陷阱呢?引蛇出洞,彻底铲除他这个三房的不稳定因素?
或者,祁同伟只是想利用他拿到证据,用完即弃?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响起的可能不是救赎的福音,而是自己和妻子、儿女,甚至整个三房被“清理门户”的丧钟!
堂弟林永强在水塘里泡得肿胀发白的尸体,堂兄林永忠被“家法”打断双腿后躺在破屋里郁郁而终的惨状…这些画面,一次次扎进他的脑海,鲜血淋漓!
背叛宗族,在塔寨,是比死亡本身更恐怖、更不可饶恕的罪孽!祖宗祠堂的牌位,会永远诅咒叛徒的灵魂!
希望与恐惧,如同两股狂暴的暗流,在林宗辉枯竭的心湖中疯狂对冲、撕扯、咆哮。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张承载着无限可能和无限危险的纸条,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凸起、发白,汗水无声地浸湿了脆弱的纸片边缘,模糊了那串决定命运的数字。
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月光下,监视者晃动的身影如同索命的无常鬼影。女儿林兰惊恐无助的哭诉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爸…有人跟着我…”
林宗辉猛然拿起近在咫尺的话筒,想了想又颓然的放下了,他还是不愿意出卖自己的宗族,这是自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