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城，钟家，古朴而且厚重的西合院，承载着历史与权势。
院里，如同一方小天地，花鸟，鱼虫，景木，应有尽有。
书房，清新而雅致，满排的书籍纤尘不染，历史类书籍更是翻阅无数次，己然毛边。
红木大书桌后，钟小艾的父亲，正襟危坐。
他与靳一清同年岁，长脸，五官硬朗，面容威严刚毅。
此刻仔细地看着面前一份薄薄的文件，眼神若古井，无波。
侯亮平和钟小艾分坐两侧。
侯亮平微微垂着头，表示尊敬，往日的那种从容张扬全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放下脸面，接受现实的从容。
钟小艾坐得笔首，目光却有些游离，落在书房角落那盆郁郁葱葱的兰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设计师讲，主义的核心就是实事求是，但是，怎样实事求是，谁能实事求是？”
老人终于看完了文件，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然后看向侯亮平，声音平稳却自带压力。
“终究是见得多了，方能识得事，识得深了，方能求得是。”
钟小艾不明就里，侯亮平倒是品出几分味道来了。这是点他呢！
“阳明心学讲格物致知，实际就是实事求是的方法论，从事中学，从事上练。
老钟露出了多年未对侯亮平露出的欣赏。
“亮平，你能想通，很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是为了孩子未来的发展。浩然姓钟，资源、人脉，都会更顺遂些。”
他又看向女儿，语气缓和了些：“小艾，以后浩然就是钟浩然了，你们要好好培养。”
钟小艾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若飞羽落地。只见其形不闻其声。
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很快，“侯浩然”这个名字便正式成为了历史，户口本上，孩子的大名变更为“钟浩然”。
几乎是与儿子改姓同步，部里关于侯亮平提拔为副处长的文件也正式下发。
意料之中的晋升，却因为与改姓事件在时间上的紧密衔接，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色彩。
但是，钟家的事情，允许你知道，你自然能知道，不允许你知道，你最好别知道。
办公室里的风向瞬间转变。
张处长看着主任宣布侯亮平成为处长的消息，内心惶恐，甚至出了一层白毛汗。
“坏了，这钟家赘婿，难道真要起飞吗？”老王，小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品出了意外和担忧。
小张深吸口气，脸上堆满了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主动拿着茶杯走到侯亮平的新办公桌前。
“侯处，恭喜恭喜啊！刚进单位，还是您一手带我呢，我早就看出你是栋梁之材，逢人我就常说，侯处长是汉东三杰，更是高检干吏，未来不可限量！”
张处长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过去那些阴阳怪气从未发生过。
侯亮平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去碰张处长示好般伸出的手，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眼神里的冷漠和不屑，刺得张处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讪讪地缩回手。
“侯处，您忙！您忙！”他转身就走，不远处的老王也见机行事，不再上去触霉头。
看着张处长略显狼狈的背影，侯亮平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对人情世故的深刻体悟。
他知道，这些人敬畏的不是他侯亮平的能力，而是他身后那个“钟”姓的力量。
他用儿子的姓氏，换来了一顶原本或许凭努力也能得到的官帽。
很可惜，家里的气氛，并未因他的升迁而有任何暖意。
“亮平，我还有工作，送然然去补习的事情就交给你了。”钟小艾提上包包，轻飘飘的一声交代，转身消散在浓浓的晨雾中。
钟小艾并非真有要事，只是心烦意乱，她当年和侯亮平在一起，道理很简单。
白月光家族在斗争中衰落，其祖父病逝，地位与钟家不再匹配，为避免牵连，钟父拒绝了对方的联姻请求。
既然白月光没了，自然是谁对她好，她嫁给谁，侯亮平年少英武，钟老爷子自然没有反对。
原以为侯亮平会是自己的得力帮手，乘龙快婿，没想到，这么禁不起权力的任性，不就是十年科长吗？
这又怎么了呢？
她在一幅抽象画前驻足，画布上浓烈而混乱的色彩，仿佛映照着她此刻内心的纷杂。
“小艾？”一个温和而略带惊讶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钟小艾身体微微一僵，这个声音她缓缓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成熟儒雅的面孔，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细纹，却更添了几分沉稳的气度。正是她多年未见的“令哥哥”，她曾经的那道白月光。
“令哥哥？好久不见。”钟小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是啊，好久不见。”令公子微笑着，目光依旧清澈而温暖，与她记忆中那个才华横溢、眼神干净的少年重叠在一起，“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
令家这些年己经恢复元气，令公子却并未涉足官场，因此谈吐间不见官场的算计与油腻，只有对专业的热情和对生活的淡然品味。
他并未多问钟小艾的生活，只是分享了一些近期游历的见闻和对艺术的见解。
看着他从容不迫、眼神明亮的样子，钟小艾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侯亮平在父亲面前恭顺的样子，在升职后那份压抑的阴沉，以及他同意儿子改姓时那看似“顾全大局”实则放弃尊严的姿态。
强烈的悔意，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
当年，就是在家人的压力和政治现实的考量下，她放弃了眼前这个让她心动的灵魂，选择了更符合家族期待的侯亮平。
“你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令公子看着她，温和地说。
钟小艾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是一片苦涩。没什么变化吗？内里早己沧海桑田。
短暂的偶遇结束后，钟小艾走出画廊，料峭春风吹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因为心中己然满是春。
“令哥哥，留个联系方式吧！”
“好！”
春风果有怜花意，竟使红颜如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