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局？”李先生一脸懵逼的对着方言问道。
跟着他一起来的人也是同样的表情。
反正这也是最后一个病人了，方言就继续对着他们科普道：
“不是局，是《御修医方类聚》，这是一套是朝鲜李氏王朝官修的大型医学类书籍，由世宗李淘敕令金礼蒙等编篡，历经世宗、世祖、成宗三朝校订，1477年刊行，在他们国家被誉为“医籍之冠、方术之大观”，某种程度来说，也算是东亚医学史上的里程碑，这里面的内容可不是他们自己写的。”“这里面的内容，都是抄的咱们战国到明初的医书。”
方言手上没停，又在李先生脚上的太冲穴扎下一针，指尖拈转的力道恰到好处，“朝鲜世宗大王那会儿，特别推崇咱们的中医，觉得中原的医术是天下一绝，就下令让太医们把能搜集到的中国医书全整理出来，分门别类编成一部大书。”
“史书记载，全书一共950万字，收方五万多个，里面收录了华夏从秦汉到元明时代的152种医学典籍，和一部叫做《御医撮要》的朝鲜书籍，这里面保存了华夏历史上已经失传的医书30多本，我们去年通过借阅的方式，就把这些失传的书找回来了27本。”
“哇”大家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不少人发出了惊叹声。
“那它是怎么到日本的？”这时候李先生还没忘了问最重要的事儿。
方言继续说道：
“在1598年的时候，从朝鲜被由日本丰臣秀吉攻入，他手下一个叫加藤正清的将领，抢到了这套书，作为战利品带回了日本，这也就是朝鲜史称的壬辰之乱。”
“后来就藏在仙台医工藤平助家里，之后工藤平助又将这套书寄存于多纪元简家的跻寿馆，这个收藏的跻寿馆是江户幕府时代唯一的私立医学校，后来进行改制后，成为官立江户医学馆。”
“好多日本当时出名的汉方医都在这个地方学习过。”
现场人听到方言说完，都愣了好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李先生恍然。
方言看了下手表，这时候开始留针，这会儿李先生已经是最后一个病人了，方言倒是不用慌了，他继续说道：
“好，接下来回答你第二个问题，清朝道光皇帝，为什么会在登基第二年禁针灸。”
方言指尖轻轻搭在针柄上，缓缓说道：
“准确年份是道光二年，也就是1822年，圣旨原文是“针灸一法，由来已久，然以针刺火灸，究非奉君之所宜，太医院针灸一科，着永远停止’。这道禁令只裁撤太医院的针灸专科，民间并未全面禁绝，但官方传承就此断档，影响极大。”
“为啥说“非奉君之所宜’？”李先生追问。
“有两层原因，一层是台面说法，一层是坊间传闻。”方言解释道，“台面上讲，清代皇室讲究威仪与避讳，针灸需袒露肢体、针刺穴位，在帝王看来有失体面，也怕御医借施针之机行刺或失仪，属于宫廷礼制与安全考量。这和他们对御医用药必须反复验方、专人煎制是一个道理，凡事以“稳’为先。”“那坊间传闻呢？”有人小声问道。
方言笑了笑：
“传闻就更具体了。说是道光早年骑马摔伤，腰腿不便，御医给他扎环跳穴止痛，针感下行至足底，麻胀剧烈，他误以为是行刺，龙颜大怒，从此对针灸深恶痛绝，干脆下令裁科。这种说法在针灸界流传很广，但正史里没明写，更象是后世的附会，不过也能反映出当时宫廷对针灸的忌惮。”
“那禁了之后呢？”李先生又问。
“太医院自此不再培养针灸专科御医，典籍与技法的官方传承中断，人才日渐凋零。但民间针灸没断，反而因为简便廉验，在江浙、岭南这些地方一直流传，甚至通过侨民传到海外。”方言顿了顿，话锋一转，“有意思的是，就在道光禁针的同一年，日本却在大肆搜罗咱们的针灸典籍与技法，把咱们断档的东西在那边接续了下去。后来明治维新虽然一度打压汉方，但针灸还是保留了下来，甚至成了他们汉方医的内核技法之一。”
他收回手，示意留针时间快到了：“咱们现在用的很多针灸教材与临床方案，都是建国后重新整理古籍、寻访民间老中医，再结合现代研究恢复的。”
“还有你身上的这种银针，叫天工针，名字出自《考工记》“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的造物理念，是苏州华家的家传针，这种针有一些特殊的效果，比普通银针刺激穴位的作用更大，但是因为这项禁令就差点失传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好多类似的针就没有它这么好运气了，在禁令后就因为传承断代，彻底消失在了历史中。”
李先生和在场的人听到后，一个个都看向他身上扎着的针，果然发现针柄上面确实和普通的银针不一样。
李先生说道：
“是啊，电视剧里的银针都是全银的，这个是玉石做的针柄。”
他感慨道：
“那这些东西失传了，确实可惜了”
说罢他又问道：
“听您刚才说，这些东西被日本搜罗了不少过去，那一些失传的东西他们那边应该还有保存啊，咱们能弄回来不？”
方言笑着说道：
“能啊，不过他们也不会白送，肯定要借着机会狠狠地咬一口，而且就算是他们给出来的，也不一定是正儿八经的真货，很可能是加了料的东西，真假参半没办法分辨。”
“而且你们可能不清楚他们的宫内厅书陵部藏书到底有多可怕，这地方不是公共图书馆，是日本皇室藏书的内核，以前叫图书寮，1949年才改名叫书陵部，藏了一千三百多年的老底，门禁严到连日本学者都难进去。咱们能看到的目录都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宝贝全锁在皇宫里。”
“就说宋元版汉籍，公开的就有140多种，注意是种不是本，是涉及当时社会各种分类的，在五十年代的时候美国学者去统计过，说光是这两个朝代的书加起来，就比美国所有图书馆加起来还多，你可以想象下是多大一座书山，而且他们还有咱们国内只剩残卷、甚至彻底失传的孤本。比如宋刻《周礼注疏》《论语集解》《孟子注疏》，海内孤本，到现在就是他们的“重要文化财’，想借一页都难。”
“来源也杂，壬辰倭乱抢的朝鲜本只是一部分；江户到明治，他们通过商船、书商大量收购江南藏书楼的珍本；甲午之后，清宫旧藏、江南望族的善本又被他们打包运走。咱们想复印一套宋刻《太平圣惠方》残卷，对方开口就要授权费，还只给低清扫描件，高清原卷根本不让碰。”
“更麻烦的是辨伪。他们常把残卷拼补、复刻充原作，甚至把江户时期的校补本当宋刻本卖。我们必须先建版本谱系，对着避讳字、刻工姓名、藏印一一比对，才能确定是不是真货。刚才说的“加了料’，在这儿是家常便饭。”
李先生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狠？”
方言点点头：
“所以啊，现在知道这里面的难度了吧？”
李先生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好半天才叹道：“难怪说文化这东西，丢了容易找回来难。这么多宝贝压在人家库房里，想想就感觉心里不舒服。”
和他一起来的人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那都是咱们老祖宗的心血，现在想看一眼都得看人脸色。”方言回应道：
“心里不舒服是正常的，只要是个正常的华夏人知道这些事儿心里都会这么想。”
李先生这时候说道：
“这事儿就没办法了？”
方言说道：
“也不是没办法，只能慢慢来，他们偷咱们的东西也不是一天就搬空的，咱们想要弄回来，那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通过目前的一些渠道，也是可以付出一些代价，拿到一些我们需要的重要书籍的。”
李先生有些激动的说道：
“他妈的，祖上被小偷偷了，儿孙辈儿去要，还得付钱，还有这种道理？”
“您别激动。”方言赶紧提醒道。
“不是激动，我就是听着来气啊！”李先生说道。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虽然李先生是他们老板，这会儿多少要附和一下，不过他们不少祖辈都是广东的，自我身份认同就是华夏人，虽然在香江生活，但是没把自己当殖人。
现场搞得多少有点群情激奋了。
方言赶紧对着他安慰道：
“我懂您这口气，换成谁听了都不舒服。”
“但咱们得认一个理，这些古籍、技法，根子在咱们这儿，魂也在咱们这儿，只要咱们这些儿孙辈争气，照样能够把这些东西发扬光大。”
“这些东西在咱们手里用着，那就是真正的活过来了，这就是给老祖宗续上载承的正事儿。”李先生听到这里点点头说道：
“这么说起来倒还真是，方主任您现在把中医用的这么好，在国际上都出名了，的确是给老祖宗长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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