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上,阿努比斯的壁画仿佛活了过来,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如同两轮冥月悬挂于黑暗之中。
光并非实体,却比任何实体更沉重——让赵信倍感压力。
而他能做的就是一边紧紧的握着青龙偃月刀,同时时刻准备呼唤系统准备逃离。
他死死盯着那双眼睛,心中翻涌的却不是恐惧,而是屈辱。第二次了——在哈姆纳塔触碰亡灵圣经时一次,现在又是一次。在这双眼睛面前,他强大的武力,纵横三个世界的战力、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他奶奶的”
他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咒骂。
“神了不起是吧?等老子”
等老子什么?
成长到足够强大?多强大才能对抗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种命悬于他人一念的感觉,比死在战场上屈辱一万倍。
“东方人,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声音响起了。
不是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在颅腔内震荡回响。那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没有音节,没有语调,只是一段冰冷的信息流强行灌入意识。
但诡异的是,赵信听懂了——每一个“词”的意义都自动浮现于脑海。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着那双冥月般的眼睛:“这里并没有说不许我进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赢了。”
他在试探。
阿努比斯为何现身?是因为自己击败了祂的“宠物”,让祂丢了面子?若真如此,这神只的气量未免太小——但也正好。小气的神,总比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要好对付些。
穹顶的眼睛微微眯起——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动作,却让整个殿堂的温度骤降了十度。石壁上凝结出白色的霜花。
“诸神早有协议。”
阿努比斯的信息流再次涌入。
“东方的势力,不得踏入埃及疆域。你们,越界了。”
协议?
赵信一愣。
他从未听说过什么神只协议——事实上,在来到埃及之前,他对“神”的存在都半信半疑。
大秦的方士炼丹求仙,三国时的张角装神弄鬼,但那都是凡人把戏。真正的神他直到被那双眼睛注视,才不得不信。
“我不知道什么协议。”
赵信实话实说。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找到会东方的路。”
“谎言。”
两个字,却带着山岳般的重量砸下。
“我能感知到。”
“你的体内,沉睡着不该属于凡人的力量。”
赵信的心脏猛地一缩,果然是神,他似乎能看透自己身上的秘密。
“说吧。”
幽绿的眼睛凝视着他,目光如有实质,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深处。
“是谁派你来的?你的目的是什么?”
赵信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从阿努比斯的话中不难理解,东西方存在协议,意思是东方也有神?而且听阿努比斯的语气,东西方的神只之间似乎有明确的势力划分和协议?自己的出现,被当成了东方神系的“越界行为”?
但系统系统不是神。至少,不是阿努比斯认知中的那种神。
“没有人派我来。”赵信咬着牙,一字一顿。
“我说了,我来埃及,只是因为回家的路被一道屏障挡住了。我听说魔蝎大帝可能知道穿越屏障的方法,所以才来这里。”
他抬起头,盯着那双眼睛:“那道屏障是你们神的手笔吧?”
沉默。
长久的沉默。殿堂里只剩下赵信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角落里内菲迪丽压抑的抽泣。霜花在墙壁上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良久,阿努比斯的声音再度响起,却答非所问:
“屏障,并非诸神所设。”
信息流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情绪”的波动——极细微,但赵信捕捉到了。那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忌惮?
“那是更高纬度的意志降下的旨意。”
阿努比斯继续道。
“将东方与西方,隔绝成两个世界。诸神亦无法违逆。”
更高纬度?
比神还高的存在?
赵信的脑子有些乱。但他强迫自己抓住重点:“既然如此,你能送我回东方吗?”
又是沉默。
这一次,沉默中有了变化——那双幽绿眼睛的注视,缓缓从赵信身上移开了。压力骤然减轻。
同时,殿堂中央,一直如雕塑般静止的魔蝎大帝,突然“活”了过来。
它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颤,断裂的右钳处,凭空浮现出无数道漆黑的暗纹——像活着的藤蔓,又像流动的阴影。
暗纹缠绕上钳身,所过之处,破碎的甲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重组。三息之后,右钳恢复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
魔蝎大帝缓缓跪伏在地,八条蝎足收拢,人类的上半身深深弯下:
“感谢尊贵的死神您永恒的仆人,赞颂您的威能。”
它的声音里满是虔诚与卑微,与方才和赵信厮杀时的狂暴判若两人。
阿努比斯没有回应。魔蝎大帝保持着跪姿,缓缓向后挪动,退入殿堂深处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刚才那场持续数百回合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幻梦。
殿堂里,只剩下赵信、内菲迪丽,以及穹顶上那双俯瞰众生的眼睛。
又过了许久——久到赵信几乎以为阿努比斯已经离去——信息流再次涌入意识:
“我可以,打开一条通道。”
赵信猛地抬头。
“但需要,订立协议。”
“协议?”
赵信皱眉,“什么协议?”
他无法理解。神,需要和凡人订协议?以阿努比斯的力量,完全可以强迫他做任何事,何必多此一举?
“东方人,你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阿努比斯的信息流变得缓慢,像在斟酌词句。
“你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不属于这幅拼图的碎片。我无法看透你的全部——你的过去被迷雾笼罩,你的未来支离破碎。但我知道,你来自某个神秘的纬度。”
赵信屏住呼吸。
“协议的内容是:”
幽绿的眼睛微微闪烁。
“在未来某个时刻,当你再度踏足这片土地时,你必须,对吾施以援手。”
赵信愣住了。
未来?援助?神需要凡人的援助?
这比神要和凡人订协议更荒唐。
但阿努比斯的语气里没有玩笑的成分。那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等待回答。
赵信的脑子飞速转动。
答不答应?
答应,就能回家——如果阿努比斯没有骗他的话。
不答应他可能永远困在这里,甚至可能现在就死。
至于未来的“援助”——未来太遥远了。他能不能活到那一天都不知道。就算活到了,那时的自己会强到什么程度?有没有能力“援助”一位神?如果没能力,协议自然作废;如果有能力帮一次又何妨?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没有选择。
“我答应。”
赵信沉声道。
“协议生效。”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某种无形的“烙印”在灵魂深处一闪而过——不是疼痛,不是束缚,只是一种淡淡的“标记感”,仿佛有人用看不见的笔,在他的存在本身中划下了一道记号。
“甚好。”
阿努比斯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类似满意的情绪波动。
下一刻,殿堂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系统开启能量通道时那种稳定的、有明确边界的光门。而是一团混沌的、不断翻滚的黑暗。黑暗中心,逐渐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幽绿纹路——与方才治愈魔蝎大帝的暗纹同源,但更加复杂,更加古老。
纹路交织、旋转,最终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六尺的漩涡。
漩涡深处,隐约能看到景象流动:不是埃及的黄沙,不是金字塔的阴影,而是山川?河流?某种熟悉的、让赵信心脏狂跳的风景。
“通往东方的路,在此。”
阿努比斯的信息流开始减弱,那双幽绿的眼睛也逐渐暗淡。
“记住你的承诺,东方人。”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穹顶的眼睛彻底消失。殿堂恢复昏暗,只有墙壁上的长明灯散发着幽蓝冷光,以及中央那个缓缓旋转的黑暗漩涡。
压力完全散去。
赵信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盯着那个漩涡,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闪过:
真的能到中原吗?
会不会是陷阱?传送到某个绝地?或者直接扔进时空乱流?
阿努比斯有必要骗他吗?以神的力量,杀他易如反掌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漩涡前。距离三尺时,他停住了。漩涡散发出的气息很怪异——不是死亡,不是生命,而是一种纯粹的“通道”感,像一道连接两个遥远点的桥梁。透过漩涡深处的光影,他看到了更多的细节:连绵的山脉轮廓、某种风格的建筑飞檐、甚至好像有黑色的旗帜在飘扬?
秦旗?
赵信的心脏狠狠一跳。
他回头,看向角落里的内菲迪丽。
这位年轻的女法老还瘫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她看着赵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赵信沉默地看着她。
这段时间的相处,这个女人对他如何,他不是不知道。崇拜、倾慕、甚至那种不顾一切想要靠近他的执着他都看在眼里,但她不是赵信喜欢的类型。
“保重。”
他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然后转身,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了黑暗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