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玄城东门,迎宾广场。
九重汉白玉台阶仿佛通往天际,猩红地毯如同流淌的鲜血。两侧仪仗队盔明甲亮,玄色战袍上以暗金丝线绣着的混沌云纹与定鼎钟徽记,在朝阳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除了肃立的卫士,队伍中还混入了一些身着玄道宗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他们看似好奇地东张西望,交头接耳,实则每个人的瞳孔深处,都闪铄着极细微的灵光,神识如同无数无形的触须,编织成一张大网,细细筛滤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能量流动,尤其是与那艘正缓缓降落的银色飞舟相关的部分。
石虎穿着那身把他捆得浑身不自在的簇新将军礼服,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感觉领口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他忍不住偷偷松了松紧扣的风纪扣,对着旁边空着一只袖管、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的林风低声抱怨,声音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娘的……老子宁愿回去跟那些杀不尽的星骸兽摔跤,也比在这当个镀金的木头桩子强!这身皮,比老子的重甲还沉!”
林风失去左臂的肩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空荡的袖管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他低咳一声,传音回道,声音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却异常清淅:“将军,慎言。陛下吩咐了,让你收敛煞气。听说那议长是个笑里藏刀的主,最擅长的就是从蛛丝马迹里挖坑。”
石虎撇撇嘴,没再吭声,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却象两把刚磨好的战斧,狠狠地刮过广场上空那艘流线型的银色飞舟。飞舟外壳刻满了繁复而有序的符文,散发着一种中正平和、却又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的能量波动,与玄楚皇朝那磅礴、混沌、充满野性生机的气运场域碰撞在一起,激起一阵只有高阶修士才能感知到的、无声的涟漪。
飞舟舱门无声滑开,一名身着月白长袍,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慈和如同庙宇里泥塑神象的老者,率先迈步而出。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清澈得如同初生婴孩,仿佛能倒映出世间一切美好,周身气息与天地自然完美交融,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难以升起半分恶感。万域道统议会议长,苍玄。
他身后跟着几名议会随员,皆身着制式银灰袍服,神态躬敬谦卑。其中一人,手中托着一个看似朴实无华的罗盘状法器,表面光滑,仅有几道简单的刻度纹路,象是初学者用的练习道具。
楚玄率文武百官迎上前去,双方依足古老而繁琐的礼数,一番毫无营养却又暗藏机锋的寒喧。
“玄皇陛下年纪轻轻,便已登临化神之境,更将玄楚治理得如此……生机勃勃,气运昌隆,实乃万域之福,苍生之幸啊。”议长苍玄笑容和煦,声音温和如同春风拂面,句句不离“万域平衡”“苍生福祉”,目光扫过广场周围的百姓和修士,带着一种长者审视晚辈成就般的赞许,“如此活力四射,秩序……别具一格,可见陛下魄力非凡。”
“议长过誉了。”楚玄神色平静无波,引着议长向皇宫方向走去,步伐沉稳,“玄楚初立,不过是在废墟上勉强搭了个窝,求一方安宁,让追随我的人有片瓦遮头罢了。比不得议会统御万域,维系道统平衡……劳心劳力。”他把“劳心劳力”四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一丝。
两人并肩而行,表面融洽。凌雪跟在楚玄身侧稍后的位置,发间的雪魄兰散发着清冽幽香,在她周身形成一圈无形的寒冰领域,将那试图悄然探查过来的、温和却无孔不入的神识悄然冻结、偏转。苏明则落后一步,正与议会的一位司礼官低声交谈,语气温和,言辞却犀利精准,从边境资源配给到新兴道统传播数据信手拈来,驳得那司礼官额头微微见汗,眼中惊异难掩。
石虎和林风跟在武将队列中。石虎盯着议长的背影,眉头拧成了死结,传音给林风,声音闷得象在打雷:“这老小子,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老子怎么看怎么别扭!还有他旁边那个拿罗盘的,眼神躲躲闪闪,跟做贼似的,老往陛下身上瞄!”
林风凝神感知,几息后回道,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震颤:“那罗盘……有问题。没有任何能量外泄,完美得象块凡铁。但我体内那点微薄的混沌道基继承,刚刚……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极其细微,一闪即逝,几乎以为是错觉。”
队伍行至皇宫正门,即将踏入那由混沌道基之力与玄楚国运共同蕴养、气息浑然一体的宫城局域时,议长苍玄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温和地看向楚玄,仿佛只是长辈关心晚辈般随口一提:“陛下,老夫观玄楚气运,磅礴浩瀚,生机勃勃,实乃罕见。只是……似乎过于集中于皇城一带,周边郡域,尤其是与新划定的北境缓冲区接壤之处,气运流转略显……凝滞不畅。长此以往,恐有内重外轻之患,不利于万域整体的气运平衡与稳定啊。”
他说话间,身后那名手持罗盘的随员墨羽,指尖似乎无意识地在罗盘边缘轻轻一拂。罗盘中心那根原本如同沉睡般的指针,微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指向楚玄的方向,盘面上一道淡得几乎溶于阳光的混沌色流光,如同毒蛇吐信,一闪而逝。
就是这一瞬间!
楚玄袖中的青云玉佩骤然滚烫!
凌雪发间的雪魄兰,最外层一片花瓣边缘的天然冰晶,“啪”地一声碎裂成齑粉!
苏明批阅文书时惯用的那支紫玉笔,笔杆上的一道细微云纹陡然亮起刺目光芒!
而石虎,只觉得腰间那柄伴随他斩杀无数、饮血多年的巨斧“裂地”的斧刃,传来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死寂!
楚玄脚步未停,脸上甚至漾起一抹更真诚些的笑意,仿佛浑然未觉,侧头对议长笑道:“议长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北境新定,缓冲区初立,气运流转确实尚需时日调和,如同大病初愈,气血难免亏虚。朕已命苏相着手制定‘气运疏导’与‘边境滋养’方案,不日便将推行。届时,还需议会诸位前辈,不吝指点。”
他说话的同时,识海中那如同星云旋涡般的混沌道基微微逆向旋转了一丝,与笼罩整个玄楚、无处不在的国运大阵产生了一种颠复常理的共鸣。皇宫深处,定鼎钟的虚影无声浮现,钟壁上一个原本黯淡无光、代表“隐匿”与“混肴”的古老符文,微不可查地闪铄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仿佛将自身所有气息都吞噬殆尽。一股无形无质、却带着混沌特有的“无序”特性的力量,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滴,瞬间晕染开来,不是化解,也不是对抗,而是将那缕试图探查混沌道基本源的细微波动,彻底搅乱、同化,融入了周围浩瀚而“嘈杂”的国运背景噪音之中,未激起半分可以被追踪的涟漪。
那持罗盘的墨羽手指微微一僵,指节有些发白。罗盘指针疯狂地颤斗了几下,最终象是失去了目标,茫然地回归原位,再无动静。
议长苍玄眼底深处,一丝绝非诧异、而是近乎欣赏般的探究光芒转瞬即逝,随即笑容愈发慈和宽容,仿佛在看一个耍了小聪明却无伤大雅的孩子:“陛下思虑周全,勇于任事,是老夫多虑了。看来玄楚在陛下治下,必能福泽绵长,为万域平衡做出……与众不同的贡献啊。”
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楚玄那看似空无一物的衣袖,又掠过凌雪发间那朵寒气逼人的雪魄兰,最后在苏明手中那支已恢复普通的紫玉笔上停留了一瞬,方才继续举步,踏入了玄楚皇宫那深邃的门洞,仿佛踏入了巨兽张开的口中。
楚玄面上依旧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引着议长向举行正式会谈的万和殿走去,袖中的手指却轻轻收拢,将那枚依旧散发着灼热温度的青云玉佩,死死攥在掌心,一股冰冷的怒意与沸腾的战意,在他胸腔中交织冲撞。
他神识微动,一道仅有凌雪、苏明、石虎、林风四人能接收到的、带着金属刮擦般质感的隐秘传音,在几人识海中同时炸响:
“鱼已嗅饵,试探完毕。通知魏山,器堂封印阵法,强度提升至‘龙陨’级,那三块星核碎片,给我一寸寸地用寂灭剑气刮一遍,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
“告诉财叔,激活‘蛛网’,我要知道议会飞舟进入我朝境内后,停留过的每一个坐标,接触过的每一粒尘埃,哪怕它只是在一片云上停留了三息!”
“还有,让暗卫‘幽蛰’盯死那个拿罗盘的。他不是随员,是‘探针’,或者……是某种我们还没见过的‘武器’。”
阳光刺目,将众人的影子在猩红地毯上拉扯得扭曲变形。迎宾的礼乐依旧悠扬宏大,百官的笑容依旧热情洋溢,但在那一片被精心营造出的祥和之下,一场关乎道统存续、生死荣辱的无形战争,已然掷下了第一颗染血的骰子。
而就在议长踏入万和殿,与楚玄分宾主落座,开始就“万域气运平衡与道统发展趋势”进行冠冕堂皇的会谈之时,远在玄楚西境,刚刚经历血战、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的炎谷关地底深处,那条原本已被石虎以裂地罡气强行封堵、连接着北荒某条废弃古矿脉的细小灵脉分支,忽然极其诡异地、违背常理地“逆流”了刹那,溢出几缕色泽暗沉、夹杂着细微星芒与不详死寂气息的混沌灵气,随即又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那违反能量守恒的一幕从未发生。
关内,一名正带着手下修士加班加点修复防御法阵的玄道宗弟子,腰间佩戴的、用于实时监测地脉灵机波动的精巧玉圭,表面猛地闪过一道极其短暂的、妖异的紫黑色光芒,但速度太快,光芒也太黯淡,等他下意识低头去看时,玉圭已恢复温润洁白,毫无异状。他揉了揉因疲惫而干涩的眼睛,只当是连日鏖战产生的错觉,或是法阵修复时不可避免的能量干扰,并未放在心上,继续埋头于手中的工作。
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凝聚着撕裂天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