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楚皇宫,观星台。
夜色不是幕布,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泼洒在天穹之上。星河并非垂落,更象是被无形巨刃划开的伤口,流淌出冰冷而璀灿的光辉,俯视着下方玄城那片由万家灯火与修士流光交织成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楚玄指尖并非“捻着”,而是无意识地、反复地抠刮着掌心那枚青云宗旧玉佩的边缘。玉佩非金非玉,在混沌道基常年累月的浸润下,表面已形成一层温润的包浆,内里却仿佛有极细微的混沌星云在缓慢旋转。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身负的、福祸难料的道基,与过往那段血色岁月最脆弱的连接。
“看什么呢?苏明派人催了三次,你的晚膳还在灶上温着,再不去,那帮御厨怕是要以为陛下要学那些老道辟谷了。”
凌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里带着雪域人特有的、那种仿佛能把空气都冻出冰碴子的清冷腔调。她端着一盏琉璃碗,碗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里面镇着雪域进贡的冰魄银耳羹,寒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弥散开来,稍稍驱散了楚玄周身那无形中牵引着周遭灵机缓缓涡旋的压抑感。
楚玄没回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像被夜风抽走了水分。“看星星,也看灯。”他顿了顿,语气飘忽得象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去,“你说,我爹当年站在青云宗那片断壁残垣上,看到的星星,是不是也和现在一样……冷?”
凌雪走到他身侧,将琉璃碗“笃”地一声放在汉白玉栏杆上,冰蓝眼眸先扫过下方玄城的璀灿,那光芒在她眼中映不出半点暖意,随即又望向深邃得令人心悸的夜空。“星星亘古不变,变的是看星星的人,和点灯的人。”她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我母帝说过,灯火烧得太旺的地方,要么是盛世华章,要么是焚身烈火。区别只在于掌灯的那双手,够不够稳,心,够不够狠。”
楚玄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反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他终于转过身,拿起那碗冰魄银耳羹,附带的冰玉小勺在碗沿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鸣音。“苏明呢?又窝在文华殿里,跟那些帐册玉简较劲?”他舀起一勺,那晶莹剔透的羹汤在星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恩,骆明陪着。大炎这次送来的三批‘虚空星核碎片’,能量波动有猫腻,苏明亲自在核验,准备在下次谈判时往死里压价。”凌雪微微蹙眉,鼻翼轻轻翕动,像嗅到了什么不好的气味,“那东西,我看着就不舒服,隔着封印阵法都觉得心里发毛,象是……里面藏着无数只眼睛在窥视。”
“定鼎钟没响,混沌道基也安安静静。”楚玄将羹汤送入口中,极致的冰爽顺喉而下,暂时压下了神识过度感知天地带来的、如同针扎般的细微刺痛,“或许只是星核天然形成的能量潮汐。不过小心无大错,已经让器堂用三重‘九幽缚灵阵’封存了,魏山亲自守着。”
两人话音未落,一名身着玄甲军低级军官服饰的年轻人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观星台边缘。他步履轻捷得踏雪无痕,却在踏入楚玄周身十步范围时,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自然而然地显露出身形,单膝跪地,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陛下,丞相命卑职急报。万域道统议会巡查使飞舟,已突破东境天轨第三重哨卡,预计明晨抵达玄城。带队者……是议长苍玄本人。”
楚玄搅动羹汤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勺柄与碗沿接触的地方,一丝极其微弱的混沌气流逸散,将那颗将震未震的水珠无声吞噬。
凌雪冰蓝眼眸中瞬间结满寒霜,周围的温度骤降,栏杆上甚至开始凝结出白色的霜纹。“他亲自来?以往不都是派个副议长或者司殿长老走个过场,像施舍一点注意力给角落里的新邻居么?”
“苏明有何判断?”楚玄放下琉璃碗,碗底与栏杆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袖中的手指,已悄然握紧了那枚微微发热的青云玉佩。
“丞相言:事出反常,必为妖孽临门。已按最高外交仪注筹备接待,暗卫‘幽蛰’、内卫‘龙牙’均已就位。石虎将军正从西境星骸兽巢穴脱身,连夜赶回。林风将军负责皇城明哨布防与气运流监控。”军官语速平稳,如同在背诵一篇与己无关的课文,“丞相还让卑职务必提醒陛下,百年前,苍玄议长曾以‘平衡万域气运’为由,调解雪域与大炎边境冲突。过程看似公允,最终雪域让出了‘霜寒脊’稀有冰晶矿脉的三成分额。而大炎,则在事后,暗中向议会转让了三座上古传送阵的残缺构建技术。”
凌雪冷哼一声,发间那支看似朴素的九凤衔珠步摇上,以万年冰晶雕琢的坠子相互碰撞,发出一连串细微却极其清脆的碎裂声,仿佛冰晶在自行炸裂。“陈年旧事,提它作甚。那时我尚未出生,但母帝每次提及,都只说那老狐狸表面悲天悯人,实则獠牙藏得比北荒的冰层还深。”
楚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上那道深刻的划痕——那是当年青云宗复灭时,他父亲最后推他离开时,指甲无意中刻下的。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星空,焦点锁定了东方那片正以一种恒定、不容置疑的速度接近的、散发着柔和却令人心悸的秩序波动的光点。“告诉苏明,依最高礼而行,但所有环节,检查三遍。另外,传话给石虎,让他把从西境带回来的煞气收一收,别还没开席,就把客人‘熏’着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沉下去,“让林风从玄道宗内门弟子中,抽调一队灵觉最敏锐、尤其是对气运流转和恶意感知最突出的,混入迎宾仪仗队。我要知道,那飞舟洒下的每一缕光,是不是都带着钩子。”
“是!”军官领命,身形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凌雪看向楚玄,眼眸中的冰蓝更深沉了:“你怀疑他这次来,最终还是冲着混沌道基?”
“不确定。”楚玄摇头,眉心微微蹙起,形成一个川字纹,“定鼎钟能镇国运,能压外邪,但对这种顶着‘万域秩序’名头,自身气息几乎与天地规则融为一体,言行举止皆在‘规矩’之内的存在,就象重拳打在棉花上。他若不起恶念,不行恶事,钟声便不会无故示警,反而会被他那套‘平衡’理论裹挟。”他抬手,指尖一缕灰蒙蒙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混沌之气溢出,在空中缓缓勾勒出那艘议会飞舟的轮廓,那气流扭曲盘旋,使得飞舟的影象都显得模糊不定,“但直觉告诉我,这次‘巡查’,味道不对。象是……猎食者终于对养肥的猎物,失去了耐心。”
他忽然侧头看向凌雪,话题陡转:“你发间那朵雪魄兰,今日似乎开得格外烈?”
凌雪一怔,下意识抬手轻触那朵冰蓝色的小花,花瓣边缘的寒气让她指尖微微一缩:“三日了。一直是这般模样,何来‘格外’之说?”
“明日迎宾,戴着它。”楚玄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它的‘冰魄宁神’气息,或许能……干扰掉一些过于敏锐的感知,就象在清澈的水里,滴入一滴墨。”
凌雪立刻领悟了他的未尽之语,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那雪魄兰在她发间,仿佛感应到即将到来的风暴,花瓣微微收拢,寒气更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