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靠近洛阳巨型的残破城墙,景象稍稍好转,终于是见到了人烟。
昔日马腾奉命重建的城墙只垒起半圈,便因白波、黑山贼袭扰弘农而被迫停工。
如今这断墙之下,早已成了流民的绝境避风港,密密麻麻的人影蜷缩其间,几乎无落脚之地。
城墙根下破烂木棚里,挤满了老弱妇孺,一个个衣衫褴褛、枯瘦如柴,裸露的肚皮臌胀如石。
人群中,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幼童正蜷在妇人怀中,干枯小手捂着圆滚肚皮,双眼空洞地望着母亲,喉间挤出微弱颤音:“阿娘,我饿”
妇人似泪水已干,只死死将孩子抱住,一遍遍地拍着他的背,声音嘶哑:“娃,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幼童的声音渐渐微弱,眸子直直望着天空,气息越来越浅。
周围的饥民见状,皆缓缓围拢上来。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妇人怀中,喉咙不停滚动,涎水顺着干裂的嘴角滑落。
他们都在等,等这孩子断气,好分食那点仅存的皮肉。
不远处,三名干瘦如柴的亡命徒挥舞着带血棍棒,正蛮横地拉扯着一个同样枯槁的男人。
男人怀里紧紧护着一块黄黑色的“肉脯”。
“把东西交出来!”
为首的亡命徒一棍砸在男人胳膊上,骨头碎裂的脆响伴着惨叫响起,“肉脯”掉落在地。
一旁的妇人疯也似的冲过来,死死扒住地面去抢,哭嚎声撕心裂肺:
“那是用我孩儿换的!没了它,我男人活不成啊!求求你们,还给我!”
亡命徒非但不肯松手,反倒一脚将妇人踹翻在地,啐了口唾沫骂道:“呸!你男人都快死了,还吃什么肉?”
他皮笑肉不笑地引诱着,“不如再饿他一饿,你啃他的肉,倒能多活些时日!”
这时,另一个亡命徒眸子忽地瞥见一抹青绿,当即扑上前去,一把揪住妇人衣襟狠狠扯开,粗手径直探了进去。
“直娘贼,汝还有力气干这活?”那为首亡命徒冲其骂道。
那人却嘿嘿笑着,从妇人怀里掏出一把沾着泥土的野菜,胡乱揣进怀里:“嘿嘿!还藏了好东西,今天大丰收啊!”
三名亡命徒收起“肉脯”和野菜,扬长而去。
只留下妇人趴在地上,十指抠进黄土,哭得肝肠寸断。
那悲戚的哭声散在死寂的流民堆里,却翻不起一丝波澜。
另一处,几名衣衫破旧的游侠横握短刃,死死挡在三名幼童身前。与一圈饿红了眼的饥民怒目对峙。
双方眼底都燃着绝境里的狠戾,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更远处,两名身着短打的人牙子手提粗麻绳,绳上串着七八名面黄肌瘦的少男少女。
被缚者个个眼神迷茫,脚步踉跄,任由人牙子拖拽着,麻木地被推上马车。
一旁见着这一幕者,非但不害怕,反而主动凑上前去。
“大老爷,行行好,把我也带走啊…我有力气的…带我啊”
“要不把我孙儿带去吧,只要一吃食,他…他…啊”
想要扒车的,纷纷被人牙子踹翻,“一群等死货,没有命格潜力,可不值钱!”
言罢,将嘴里叼着的小半个面饼丢入人群之中,霎时引起一阵撕咬、斗殴,血流一地。
在饥民的打斗声与人牙子的哈哈大笑声中,马车渐渐远去。
车轱辘碾过满地碎石、枯骨,发出吱嘎吱嘎的刺耳声响。
混着妇孺哭啼、饥民呻吟,再伴上那随风飘散的汗臭、霉味与排泄物的恶臭,将昔日帝都的万般繁华,碾得粉碎,荡然无存。
只余下一声绝望的叹息,在风里低回
“宁做太平一只犬,不当乱世行路人!”
忽然,大地微微震颤,远处地平线尽头扬起漫天尘烟,隐约有马蹄声如惊雷滚滚,由远及近。
流民堆里最先抬头者,看清那成片推进的旌旗与玄甲,顿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转瞬便噤若寒蝉。
方才还逞凶的亡命徒脸色骤变,手中棍棒“哐当”落地,先前的凶戾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一个个佝偻着腰,手脚并用地钻向墙角的地洞、路边的阴沟,缩在暗处连大气都不敢喘。
妇孺们则愈发惊恐,纷纷将孩子死死搂在怀里,紧抱成团,抖若筛糠。
乱世之中,“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的俗语,早已刻进他们的骨髓里。
他们见过太多诸侯兵马抓壮丁、抢妇女的行径。
即便曾听闻西凉马氏爱民如子,麾下铁骑更是百姓的保护神。
可神威天将军的恩泽,从未笼罩过这片残破的东都之地,他们心中,自是谁也不信。
毕竟,此前占据河南尹的那什么曹兖州,不也高喊着“爱民如子”的口号?
到头来,但凡有男子敢露头,一样被强抓去充作壮丁,生死不知。
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爱民如子的军阀?
便是在他们最荒唐的梦里,也不敢生出这般奢望!
大军行至洛阳城下,马超鼻尖萦绕着飘来的刺鼻恶臭,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他抬手示意大军暂缓前进,语气肃然:“传令下去,全军于城外北郊择地扎营!”
“所有人等,不得擅入流民聚集地半步,违者,军法处置!”
军令如洪钟,顺着队列层层传递下去。
麾下士卒闻声止步、令行禁止,有条不紊地转向北郊方向,无一人擅越半步。
便在大军准备安营扎寨之时,却见两名探马先后自西方疾驰而来,士兵背上的负羽随风急摆,转瞬便至近前。
两封军报入手,马超不及等营寨立起,当即下令,召开露天军议。
典韦、郭嘉分立马超左右,诸将皆按剑肃立两侧。
外围是宿卫营将士持枪挺立,岿然如松,将此处与外界彻底隔绝。
更外围,士卒们正有条不紊地搭建临时营寨,伐木、打桩、立帐的声响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马超当着众将的面,逐一拆开战报。
第一封,来自上党。
字迹略糙却笔画遒劲,正是庞德亲笔。
其上写明,张燕与袁绍重修旧好,五万黑山军自北而下,硬生生扼住了大军攻势。
长子城高干趁机加固城防,严防死守,上党战局彻底陷入胶着。
马超眉头微挑。
他本以为以庞德之能,足以顺利拿下壶关。
原本计划在洛阳稍作整顿,便挥师南下支援联军、剿灭袁术,而今这一变故,显然打乱了原有的既定部署。
“主公。”
郭嘉于一旁瞥见军报内容,遂出声提醒,“袁绍与黑山贼再度联合,绝非偶然。”
“此必是吕布、张杨暗中整军起事的消息已然败露,袁绍急于稳住并州防线,才会对张燕妥协退让。”
“当速速传令二人即刻起事响应,迟则恐生变数!”
闻言,马超颔首认同,当即命亲兵草拟军令,以飞鹰传书加急送出。
继而,他翻开第二封战报,乃来自北疆,徐晃所传。
其上言:阎行所部于朔方郡与鲜卑骑兵发生小规模摩擦,斩敌首五百余级。
与此同时,袁绍引五万乌桓铁骑入定襄、雁门二郡,与鲜卑兵马形成两路合围之势,北疆战火,已是一触即发。
马超将两封战报传于众将,一一阅览完毕。
“此事非同小可!”
朱儁上前一步,神色凝重至极,对着马超拱手沉声道,“徐晃、赵云、阎行三人虽勇冠三军,却终究年岁尚浅,此前从未有过执掌大军团作战、统筹调度的经验。”
他对马超拱手道,“末将恳请北上坐镇,统筹北疆战事,还请将军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