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奋的靴子踏进寿春南门的血泥里时,发出“咕唧”的粘稠声响。
那是二月末的黎明,淮北平原的寒气还凝在残破的城垛上,凝成一层薄霜。霜是白的,但城下的土地是黑的——被血浸透、又被无数战靴踩踏过的黑。胡奋低头看了看,血泥漫过他的脚踝,里面混着碎甲片、断箭杆,还有半截不知道属于谁的手指。
“冲水。”他哑声说。
亲兵们从马背上解下皮囊,将昨夜从淮水支流取来的清水泼在青石板上。水冲开血污,露出石板上深深的刀斧凿痕——那是八个月来攻城车反复撞击留下的。但血已经渗进石缝,任怎么冲刷,缝隙里仍是暗红色,像这道城门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胡奋挪开脚。他左手的铁护腕裂了道缝,右肩甲被削去一角,露出下面染血的棉絮。但他背脊挺得笔直,因为此刻他手里提着一样东西——用他自己的玄色披风包裹着,打了个严实的结。结扣处渗出些许暗红,不多,但足够让沿途每一个看见的魏军士卒低下头,让开道路。
城门甬道里还有未散尽的烟。三天前,守军在这里烧了最后一批粮草,混着桐油的黑烟把甬道顶部熏得一片焦黑。胡奋穿过这片黑暗时,听见头顶有扑棱棱的声音——是乌鸦,它们在梁柱间筑了巢,此刻正被脚步声惊起,嘶哑地叫着飞向渐亮的天际。
甬道尽头是光。
晨光从豁开的城门照进来,在血泥地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带。光带尽头,司马昭站在那里。
大将军今日未着甲。深紫色九章纹朝服,通天冠,腰佩长剑,站在临时搭建的三尺木台上。木台铺着猩红毡毯,毯子边缘沾着泥,但中央平整干净。司马昭身后,左边站着中护军贾充,右边是记室钟会。再往后,是刚刚被亲兵搀扶上来的太尉王祥——老人喘得厉害,由两名侍从左右架着。
胡奋在木台前三丈处停步,单膝跪地。血泥浸湿了他的右膝护甲。
“末将胡奋,幸不辱命。”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清晨传得很远。城墙上正在清理尸体的士卒停了动作,远处收拢降卒的军官转过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团玄色包裹上。
司马昭没说话。他看向身侧的长子。
司马炎深吸一口气,走下木台。他的步子很稳,但下台阶时袍角绊了一下,被他不动声色地提起。二十二岁的五官还留着些少年的圆润,但眼神已经学会了收敛——他走到胡奋面前,伸手去解披风的结。
结打得很紧,沾了血后更涩。司马炎解了三次才解开。
披风滑落,露出里面的木匣。普通的松木,没有上漆,只在合页处包了层铜皮。司马炎掀开匣盖。
诸葛诞的头颅就在里面。
头发散乱,沾着尘土和血块。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已经扩散,但那种最后的、近乎疯狂的亮光似乎还未完全熄灭。嘴唇微微张开,露出紧咬的牙——他是战死的,不是被俘后处斩。颈部的断口很不整齐,胡奋那一刀是从锁骨斜劈进去的,切开了半个肩膀。
司马炎看了三息。然后轻轻合上匣盖。
他的手指在木盖上停留片刻,指尖感觉到木头的纹理。这木头大概是从某处民居的门板上临时拆下来的,纹理粗粝,还有一道旧裂缝。
“收好。”司马炎说,声音平稳得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两名侍从上前,接过木匣。司马炎转身走回木台,重新站到父亲身侧。他的余光瞥见钟会——这位年轻的记室正低头记录着什么,笔尖在竹简上快速滑动,仿佛刚才那一幕与记载粮草损耗无异。
“胡将军辛苦。”司马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某种穿透晨雾的力量,“此战首功,当属将军。”
胡奋仍跪着:“末将不敢居功,全赖大将军运筹,将士用命。”
“起来吧。”司马昭抬手,“去换身干净衣甲,一个时辰后,中军帐议事。”
“诺。”
胡奋起身时,膝盖从血泥里拔出,发出轻微的“啵”声。他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已经不在肩上,初春的寒风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阵战栗。但他背脊依然挺直——他知道,从今日起,“阵斩诸葛诞”这五个字,将刻进他的命运里,成为胡氏一族在新时代最硬的筹码。
衙前广场原本是寿春城最宽敞的地方。
诸葛诞在时,每月初一、十五在此点兵,能容下五千人列阵。如今广场上没有人列阵,只有人跪着——三百二十七人,分作十排,每排约三十余人。他们都被反绑双手,跪在青石板上。石板缝隙里长出的枯草,此刻正蹭着他们的膝盖。
贾充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前,手里捧着一卷帛书。
“大将军有令!”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诸葛诞谋逆,罪在不赦。尔等皆为胁从,若愿归顺,可免一死。朝廷将量才录用,有功者赏,有能者用!”
风卷起广场上的沙尘,扑在跪着的人们脸上。没有人抬头。
第一排最左边是个独臂汉子,姓张,名骁,原是诸葛诞的亲兵队率。去年八月守八公山,左臂被魏军弩箭射穿,溃烂,自己用刀齐肩砍了。此刻他右肩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飘着,但背脊挺得像枪。
“贾护军。”张骁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俺们这些人,跟着诸葛公从琅琊到淮南,长的三十年,短的也有十年。诸葛公给俺们田种,给俺们屋住,俺爹病死时,是诸葛公出钱买的棺材。”
他顿了顿,抬起头。左脸颊上的那道疤,在晨光里格外狰狞。
“今日诸葛公死了,俺们要是投降,往后在地下见着他,拿什么脸说话?”张骁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您的好意,心领了。要杀要剐,快些。俺们饿了好多天,没力气跟您多啰嗦。”
贾充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展开帛书,念出司马昭的第二道命令:“冥顽不化者,按律当斩。然大将军仁德,许尔等自观——每斩一人,问下一人,降否?若降,即刻松绑,赐粥,录名册。”
刽子手走上前来。不是专门的刽子手,是从胡奋麾下调来的刀盾兵,膀大腰圆,手里的环首刀磨得雪亮。
第一个被拉出来的是个年轻士卒,最多十八岁。他被按在张骁面前三尺处,脸贴着冰凉的石板。刽子手举刀。
“且慢。”张骁忽然说。
刽子手停住。
张骁看着那年轻人:“小七,你娘还在琅琊等你。说句软话,不丢人。”
叫小七的年轻人侧过脸,脸颊压在石板上,声音闷闷的:“张叔,俺娘……俺娘教过,受了人家的恩,得还。”
刀落下。
声音很闷,像砍进一截湿木头。头颅滚到张骁脚边,眼睛还睁着,看着这位独臂的队率。血喷出来,溅到张骁脸上,温热的。
贾充的声音响起:“下一个,降否?”
第二个人被拖出来。是个老兵,花白胡子,脸上全是皱纹。他没看贾充,只看向张骁,咧嘴一笑:“队率,黄泉路上,您带个队?”
“好。”张骁说。
第二刀。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刽子手砍到第十七个时,胳膊开始发酸。他换了个手,刀刃已经卷了边,砍下去时得多用三分力。血在广场上积成一片,顺着石板缝隙流淌,汇成十几道细细的红色小溪,流向低洼处。
贾充的脸色越来越白。他不是没见过杀人,但这样一排排、一个个,问一句,砍一个,血渐渐漫过他的靴底——这种杀法,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瞥向广场东侧的角楼,钟会站在那儿,倚着栏杆,手里还拿着竹简和笔,似乎在记录什么。但贾充看见,钟会握笔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砍到第四十三人时,终于有人崩溃了。
那是个瘦小的士卒,被拖出来时裤裆已经湿了一片。他瘫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嘶喊着:“我降!我降!求求别杀我!我家里还有老娘——”
张骁闭了眼睛。
那士卒被松了绑,拖到广场边。有人递给他一碗稀粥,他双手捧着,哆嗦得洒了一半。他一边哭一边喝,粥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发出“嗬嗬”的呜咽。
但跪着的人群里,有人朝他啐了一口唾沫。
砍杀继续。
从清晨到日上三竿,刽子手换了三个,刀换了五把。广场上的血多到开始往四周漫溢,负责冲洗的士卒不得不抬来沙土,先垫上一层,再泼水。但水冲过,沙土变成暗红色的泥浆,腥气冲天。
最后轮到张骁。
他被两个魏军架起来,按在石板上。独臂无法支撑,他侧着脸,右颊贴着冰凉的石面。石面上有之前被砍者的血,已经半凝固,黏糊糊的。
贾充走到他面前,最后一次问:“降否?”
张骁侧过脸,看着广场上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着那些无头的躯干,看着远处角楼上沉默观刑的钟会。然后他转回头,把脸埋进血泥里,闷声说:
“淮南有义士,今日……死尽了。”
刀落下时,张骁最后想的是琅琊老家的山。山上有片栗树林,秋天时,栗子熟了掉在地上,他和弟弟们去捡,母亲在家门口等着,用新打的栗子炖鸡。
真香啊。
午后的阳光照在寿春南城墙上,把夯土的墙面晒出些许暖意。
但垛口依然是冰凉的。司马昭的手按在上面,能感觉到砖石里渗出的寒意——那是去岁寒冬留下的,还未被春日完全驱散。他的手指抚过砖缝,缝里填的不是灰泥,是暗红色的血痂,已经干硬,抠都抠不掉。
司马炎站在父亲身侧半步后。这个位置是他自己选的,不远不近,既能听见父亲说话,又不至于并肩——那是僭越。
“看城外。”司马昭说。
司马炎抬眼望去。
寿春城外,原本是连绵的农田,去岁春耕时应该还种着麦子。但此刻,田垄已经被踩平,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新坟。坟堆很小,一个挨着一个,像大地长出的无数疮痂。有些坟前插着木牌,写着姓名籍贯;更多的没有,只是土一堆。
那是魏军阵亡将士的坟。一万两千余人,这是昨夜王基报上来的初步数目。
再看城内。
从城墙往下看,街巷如同被巨兽踩过的蚁穴。烧毁的房屋露出焦黑的梁柱,未熄的烟从废墟里袅袅升起。衙前广场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具体情形,但能看见黑色的烟——是在焚烧尸体。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来皮肉烧焦的臭味,混着石灰的刺鼻气息。
而更远处,靠近粮仓的区域,饿殍被一车车拉出来。那些尸体轻得可怕,裹着草席,从板车上颠簸下来时,露出草席外的一截手腕——枯瘦如柴,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此战虽胜,”司马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然我军损兵逾万,寿春十万户,存者恐不过半。白骨盈野,恐非……恐非祥兆。”
他说完就后悔了。“祥兆”这种词,太像那些太史令的套话,轻浮,浅薄,配不上眼前这幅地狱图景。
但司马昭没有责备他。大将军的目光依然投向远方,投向淮水,投向更南边的长江。
“祥兆?”司马昭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炎儿,你今日所见,不是祥兆或凶兆。你看见的,是‘成本’。”
司马炎一怔。
“一统天下之业,”司马昭的手掌平按在垛口上,仿佛在丈量这座城墙的厚度,“从来不是庙堂上锦绣文章写出来的,不是朝会上高谈阔论谈出来的。它需要台阶,一级一级,让人能踏着走上去,走到最高的地方,颁布一道让天下人都能听清的诏令。”
他顿了顿,让儿子消化这个比喻。
“今日,这台阶是淮南的白骨砌成的。诸葛诞是其中一块砖,文钦是另一块,那三百死士是更小的碎石。还有城外那一万两千座坟,城内那数万饿殍——他们都是砖石。”
司马炎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不是城墙砖的冰凉,而是另一种更彻骨的冷。
“那明日呢?”他听见自己问。
“明日,”司马昭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这台阶或许是益州的白骨。姜维还在汉中,他想要陇西,想要关中。他会带着蜀军来,我们的将士会迎上去。厮杀,死人,然后胜者踏着败者的尸体,再往上走一级。”
“后日,或许是江东的白骨。孙綝今日能杀朱异,明日就能逼反更多人。等我们造好了船,练好了水军,大军渡江,建业城下又会堆起新的尸山。”
风大了些,吹起司马昭的袍角。深紫色的锦缎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凝固的血。
“父亲,”司马炎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代价……是否太过……”
“惨重?”司马昭转过头,第一次正视儿子。他的眼神很深,像井,望不见底,“那你告诉我,若天下始终三分,会如何?”
司马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若天下三分,”司马昭替他说下去,“则今日寿春之惨象,不会是终点。明年,姜维会出祁山,我们得在陇右死一批人。后年,孙权会攻合肥,我们又得在淮南死一批人。年复一年,代复一代,白骨不会减少,只会累积——分散在各地,分散在年年岁岁,永无止境。”
他走近一步,父子二人的距离缩短到三尺。司马炎能看见父亲眼角细细的皱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杂着熏香与血腥的气息。
“但若我们今日付出一时之代价,咬紧牙,把这一级台阶砌完呢?”司马昭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清晰,“等台阶砌成,高台筑就,我们站在顶上,那时再颁布的休兵安民之诏,才是真正能落到天下的诏令。那时,农人不必被征去当兵,工匠不必转去造箭,妇人不必年年送走丈夫、儿子——因为他们知道,仗打完了,真的打完了。”
“今日之血,是为了让明日不流血。”司马昭的手按在儿子肩上,力道很重,“炎儿,这是为君者必须算的一本账。仁慈、宽厚、悲悯——这些好东西,是用于台阶砌成之后,用来收揽人心,用来抚平伤疤。但在砌阶之时,在刀兵相交、生死相搏之时,心软就是罪过。你的仁慈若让台阶少砌一块砖,那未来就要用十倍、百倍的鲜血去补。”
司马炎的肩膀被按得生疼。他望向城外那一片新坟,望向城内袅袅的黑烟,望向更远处苍茫的天地。然后他转回头,看向父亲的眼睛。
“儿……明白了。”
他说出这三个字时,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又有什么新的、更坚硬的东西在生长。那感觉像蜕皮,疼痛,但必要。
司马昭收回了手。他重新转向城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
“去告诉贾充,那三百死士……收殓厚葬吧。找块向阳的坡地,碑上不用刻名,就刻四个字——‘淮南义士’。”
司马炎愣了愣:“父亲刚才不是说……”
“我说的是为君之道,不是做人。”司马昭望着远方,侧脸在夕阳下轮廓分明,“他们求仁得仁,该有个像样的归宿。厚葬他们,活人看了,会记住两件事:一是反抗我的下场,二是忠诚本身的价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他们的家人……男丁不可留,妇人孺子远徙凉州。这事让贾充秘密去办,不要声张。”
仁慈与狠辣,宽厚与决绝,在这一刻像经纬线般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司马炎此前从未看清的权力之网。他忽然懂了,父亲不是在教他做一个“好人”或“坏人”,而是在教他如何做一个能在血海里掌舵、又能在风平浪静后让人甘心追随的“君王”。
消息是傍晚传来的。
一匹快马冲进丘头大营,马上的斥候滚鞍落地时,嘴唇干裂出血,手里攥的军报被汗浸得字迹模糊。但他喊出的那句话,让整个中军帐瞬间死寂:
“蜀军出骆谷!大将军姜维,兵逼长城!”
司马昭正在看王基呈上的抚民方略,闻言放下竹简。帐内诸将——王基、石苞、州泰、陈骞、胡奋——齐刷刷站起来,只有钟会还坐着,笔尖停在半空。
“详细说。”司马昭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斥候咽了口唾沫,嘶声道:“五日前,姜维率军三万出骆谷,沿傥骆道北进。前锋已至长城(长城戍又称长城堡)下,司马望将军闭城固守,但蜀军势大,恐不能久持。陇右邓艾将军已得讯,正率部驰援,然路途遥远,至少需十日……”
帐内响起低语。长城若破,关中门户洞开,蜀军可直抵渭水,威胁长安。
“果然来了。”司马昭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那是钟会耗时半月绘制的《天下形势图》,牛皮为底,彩墨勾勒,山川城池一目了然。他的手指从寿春往西滑,划过豫州、司隶,停在雍州南部的秦岭一带。
“姜维聪明,”司马昭说,嘴角竟有一丝笑意,“他知道我主力东调,淮南战事胶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真让他拿下长城,进逼长安,我们就算平了诸葛诞,也是惨胜。”
“大将军,”王基上前一步,“寿春初定,人心未附,若此时主力西返,恐生变乱。且将士久战疲敝,急需休整……”
“我知道。”司马昭打断他,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所以我不带全部主力回去。王基。”
“末将在。”
“你留镇寿春。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晋封东武侯——这些封赏即刻生效。我要你在半年内,让淮南恢复生机。流民归田,溃卒收编,城防重修。可能做到?”
王基深深一揖:“基必竭尽全力。”
“石苞。”
“末将在。”
“你接替王基原职,都督豫州诸军事,封东光侯。淮河防线,交给你了。”
“诺!”
“州泰,你为豫州刺史,辅佐石苞。陈骞,你持节、都督淮北诸军事,晋广陵侯。胡奋,”司马昭看向这位新晋的功臣,“你随我西返。斩诸葛诞之功,待回洛阳后一并封赏。”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下达,诸将领命,帐内只剩下甲胄摩擦的声响。司马昭最后看向钟会:
“士季,你怎么看?”
钟会放下笔,起身。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骆谷与长城之间的位置。
“姜维此来,意在牵制,非在决战。”钟会说,声音清晰冷静,“蜀国国力已衰,无法支撑长期远征。他选在二月出兵,是因春耕未始,粮草尚可支应,但至多三个月,蜀军必退。我们只需令司马望坚守,邓艾侧击,再派一支轻骑断其粮道,姜维自溃。”
他顿了顿,看向司马昭:“关键在于速度。我们必须让姜维知道,寿春已平,大军不日西返。消息传到,蜀军军心必乱。”
司马昭颔首:“写檄文。就写‘诸葛诞伏诛,淮南已定,王师即日西向’。多抄副本,派死士潜入蜀营散播。”
“会立刻去办。”
议事结束,诸将退出。帐内只剩下司马昭父子与钟会。司马昭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这是司马炎今日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父亲,”司马炎轻声说,“您休息片刻吧。西返之事,儿可代为筹备。”
司马昭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好。”他说,“你去办两件事:一是代表我,受降唐咨、王祚等吴将,礼数要周全;二是视察赈济,给降卒、灾民放粮。记住,态度要温和,话要说得体——‘大魏宽宏大度’,这六个字,你要让他们从你身上看见。”
“儿明白。”
司马炎退出大帐时,夕阳正沉。他看见远处,贾充正在监督士卒焚烧尸体,黑色的烟柱笔直升起,融入暮色。而更远处,淮水依旧东流,沉默地带走这座城八个月来的血与泪、恨与狂。
他握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台阶已经砌了一级。下一级,在西方。
而他,必须学会如何在这白骨砌成的阶梯上,走得稳,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