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三年正月十七,洛阳的积雪还未化尽。
晋公府西暖阁里,铜兽香炉吐着龙涎香的青烟,却驱不散司马昭眉间的阴翳。他手中那卷来自并州的密报已看了三遍——匈奴左部帅刘豹在离石增兵,理由是“防蜀寇北窜”。借口拙劣得可笑。
“刘豹”司马昭将密报丢进火盆,羊皮卷在炭火上蜷缩发黑,化作一缕呛人的烟。他转向侍立在侧的贾充,“去岁南阙之事,这些胡酋听到了多少?”
贾充的喉结动了动:“并州传回的消息说,塞外流传的是‘魏帝狩猎坠马’。但刘豹的使者三月前进过洛阳,怕是”
“怕是亲眼见过南阙石缝里的血。”司马昭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河面。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风灌进来,吹得案头那叠来自益州的谍报沙沙作响。“公闾,你说天下人现在怎么看孤?是看孤这个晋公,还是看孤身后的那摊血?”
贾充深深躬身:“主公已加九锡,礼绝百僚。流言蜚语,不过秋蝉噪夏。”
“秋蝉?”司马昭笑了,笑意未达眼底,“若是秋蝉倒好了,一把火烧干净便是。如今这是冬蛰的蛇,藏在雪底下,不知何时就要窜出来咬人。”他关窗,转身,“钟士季的奏表到了吗?”
“昨日夜半到的,臣已放在主公案头蓝匣中。”
司马昭打开匣子,抽出厚厚一叠绢书。钟会的字迹锋芒毕露,开篇便是:“臣察蜀中动向久矣。今岁以来,姜维于成都与黄皓相争愈烈,蜀主刘禅昏聩,偏信阉宦。维手握兵权而遭谗忌,心中必不自安。据陇右细作所报,维已密令沓中增修营垒,广储粮草——此非北伐之备,实为避祸之谋。一旦朝中有变,维必退据沓中以自保。届时汉中空虚如弃囊,我军若三路并进,可一战而定”
读到“避祸之谋”四字时,司马昭的手指顿了顿。钟会的判断与他手中的谍报不谋而合——去岁腊月,蜀中就有消息传来,说黄皓在成都散布流言,称姜维“拥兵自重,有魏延之志”。
“去岁姜维进犯秦川,邓艾与之相持数月。”司马昭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最终虽击退蜀军,却未能重创其主力。如今看来,那不过是姜维在朝中压力下的试探之举。”
贾充接道:“正是。那场战事结束后,州泰将军便病逝于洛阳。主公当时还亲往吊唁,感慨良将凋零。”
“州泰”司马昭目光微动,“他是先父提拔的老人,跟了司马家三十年。他这一去,军中又少了一员宿将。”他顿了顿,“不过也好,旧人凋零,新人才有出头之日。就像去岁来的那位拓跋部太子——”
“沙漠汗已在洛阳住了一年,主公待之以亲王礼,拓跋部如今与朝廷往来密切,互市不绝。”贾充恭敬答道,“北疆暂安,正是我专注西顾之时。”
“召钟会入洛阳。”司马昭合上绢书,“还有,让荀勖拟旨,拓跋部太子沙漠汗入朝为质,赐宅邸、金帛,按亲王例供养。”
贾充怔了怔:“主公,拓跋部远在代北,此时厚抚是否”
“正是要远,才要抚。”司马昭坐回案后,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天下人看看,孤能令漠北胡酋遣子为质,也能让益州伪朝灰飞烟灭。至于近处的”他目光扫过案头另一卷奏报,那是司隶校尉弹劾嵇康“言论放荡、非议朝政”的文书,“容后再议。”
三月朔日的朝会,太极殿内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
司马昭提出伐蜀之议时,太尉王祥手中的象牙笏板明显抖了一下。这位八十一岁的老臣出列时,脚步蹒跚得需要侍御史搀扶。
“晋公明鉴。”王祥的声音干涩如枯叶,“去岁淮南初平,今岁并州未靖。大军远征,粮草转运千里,恐生民变。且”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御阶上的司马昭,“兵法云,国虽大,好战必亡。”
司徒郑冲紧接着出列:“蜀道天险,昔年武皇帝亲征尚不能克。今姜维虽与黄皓不睦,然其用兵诡谲,在洮西、段谷数挫我军,不可轻敌。”
年轻一派将领则跃跃欲试。镇东将军石苞声如洪钟:“蜀主暗弱,黄皓弄权,此天亡之时!当发兵!”
争议如沸水般翻腾了半个时辰。直到钟会出列。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绛紫朝服,衬得面色愈发白皙。行礼后却不言,先令四名军士抬上一架巨大的木屏。屏上是一幅精细绝伦的《秦岭蜀道图》,以彩漆绘出山川关隘,甚至标出了每条小道的宽窄、每处水源的位置。
“诸公请看。”钟会执竹杖点向汉中,“去岁以来,姜维与黄皓之争已至水火。黄皓欲以其党羽阎宇代维为大将军,此事蜀中朝野皆知。姜维手握重兵而遭主疑,其心中所虑,已非北伐中原,乃是如何自保。”竹杖向西移动,点在沓中的位置,“故臣断言:今岁之内,姜维必有大举——此非为攻我,实为固权。若胜,则可回成都压黄皓之气焰;若败”他顿了顿,竹杖在沓中重重一点,“则必退守此地,屯田避祸,再不敢轻回成都!”
满殿寂静。钟会继续道:“届时,汉中守将胡济,庸才耳,所部不过三万,且分驻黄金、兴势、汉城诸围,彼此悬隔。而沓中距汉中四百里,山深谷险。邓征西只需三万精兵,即可将姜维牢牢钉死在此处。”
他又指向陇西:“诸葛刺史出武都,断阴平桥,则姜维归路绝。此时,”竹杖猛然向东划出一道弧线,“臣率主力十二万出斜谷、骆谷,直扑汉中。汉中诸围各自为战,必不能挡。旬月之内,汉中可定!”
“若得汉中,则剑阁虽险,蜀已门户大开。届时或强攻,或招降,主动权尽在我手。”他收杖,转向司马昭,深深一揖,“此非好战,乃应天顺时。且——”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王祥等老臣:“今大魏新历南阙之变,正需一场不世之功,以安天下人心,以定社稷正统。灭蜀克成,则晋公之伟业,当超周、霍,垂范千秋!”
最后这句话砸在地上,掷地有声。王祥闭上了眼睛。郑冲低下头,看着自己笏板上“司徒郑冲”四个字,不再言语。
司马昭缓缓起身:“镇西将军钟会。”
“末将在。”
“孤命你假节、都督关中诸军事,总筹伐蜀方略。一应钱粮器械,准你便宜行事。”
“末将,领命!”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荀顗在殿外长廊拉住儿子荀勖,低声叹道:“钟士季今日一言,他日恐为晋公之患。”荀勖蹙眉:“父亲何出此言?钟镇西乃晋公心腹。”荀顗摇头,望着钟会远去的绛紫背影:“你看他今日指点江山的气度,可像人臣?”
六月,长安都督府的地图室夜夜灯火通明。
钟会已在此驻扎三月。四壁挂满地图,中央沙盘堆出秦岭至成都的微缩地貌。地上散落着无数算筹和写满数字的纸稿——他在计算粮草:十二万人,每日耗粟六千斛,从关中运至汉中,民夫往返需四十日,沿途损耗三成
“不够。”钟会对心腹杜预说,“民夫转运损耗太大,需改良运输。”他抽出一卷图纸,“我设计了一种‘独轮运粮车’,前窄后宽,可单人推行于栈道。已命军器监试制百辆。”
杜预仔细看图纸:“镇西思虑周密。然下官所虑者,非粮草,乃人。”他压低声音,“邓征西那边,前日来文,仍主张‘稳扎稳打,先取陇右,再图汉中’,与您的方略”
“邓士载老了。”钟会打断,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蜀中内斗已至临界,姜维今秋必做最后一搏。此乃天赐良机——待其倾巢而出,我军正好调动;待其败退沓中,汉中自然空虚。”他走到沙盘前,将代表魏军主力的红色小旗重重插在斜谷口,“我要的是一战定乾坤,不是步步为营。”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钟会忽然问:“元凯(杜预字),你说此战若成,史书会如何写我?”
杜预谨慎道:“自当是‘算无遗策,克定巴蜀’。”
钟会笑了,烛光在他眼中跳跃:“不够。我要他们写——‘钟会之谋,不下张良;钟会之功,超越韩信。’”他转身,望向西南方向的夜空,“诸葛亮穷尽一生未能出祁山,而我,将踏平他的国。”
与此同时,陇右狄道城外,邓艾正在巡视新垦的屯田。
麦苗已抽穗,在秋风中泛起青黄相间的浪。这位六十三岁的老将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墒情尚可,但去岁雪少,今秋恐旱。”他对身旁的儿子邓忠说,“传令各营,蓄水池再加深三尺。”
“父亲。”邓忠忍不住道,“钟镇西在长安日夜操练,意在速战。我们却在此屯田,是否”
“是否太缓?”邓艾站直,腰背因长年戎马已微驼,“忠儿,你与姜维交过手。此人用兵,最善险中求胜。我若急进,正入其彀中。”他望向西面群山,“据蜀中细作所报,姜维与黄皓已势同水火。今秋他必有一搏——此非全为北伐,亦为固权自保。然其既与朝中阉宦相争至此,纵使此战胜之,黄皓在成都造谣进谗,也必将导致主疑臣惧,此乃国家衰败之始。”
邓忠沉吟道:“去岁姜维犯秦川,父亲与之相持数月。那时蜀军进退有度,不知如今”
“今非昔比了。”邓艾望向南方,“那时姜维虽与黄皓有隙,尚未到水火不容之地。去岁一战,他未能建功,回成都后想杀黄皓又未能如愿,现如今这处境只会更艰难。这第十一次北伐,已是困兽之斗。”
部将王颀匆匆赶来,递上军报:“征西,洛阳急件——诏命诸葛绪为雍州刺史,卫瓘为使持节、巡抚关中诸军事。”
邓艾接过军报,看完后沉默许久。秋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
“父亲,卫瓘此来”
“巡抚是假,监察是真。”邓艾将军报卷起,声音平静,“晋公不放心钟会,也不放心我。如此也好,各尽其职吧。”他望向南方,“算时日,姜维也该动了。”
姜维确实在动。
十月,蜀汉大将军姜维率五万兵马出沓中,北上洮阳。这是他第十一次北伐,出征前夜,他在帐中独自擦拭佩剑。剑身映出他鬓角的白霜,和眼角深如刀刻的皱纹。
副将廖化进帐,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姜维头也不抬。
“大将军,黄皓在成都散播谣言,说您此次出征是‘以战固权’”廖化咬牙,“陛下虽未听信,但粮草拨付比往年少三成。朝中还有人上书,建议以阎宇代您镇守汉中。”
姜维擦剑的手顿了顿,继续缓缓移动:“知道了。”
“大将军!”廖化急道,“此番北伐,纵使得胜,黄皓在朝中也必进谗言;若有不顺,则更授其口实!不如暂缓出兵,先回成都面见陛下,陈明利害”
“廖老将军。”姜维忽然抬头,眼中锐光如剑,“我们一起北伐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姜维归剑入鞘,动作沉稳有力,“那你就该知道,有些仗,明知艰难,也非打不可。黄皓之所以敢猖狂,正因见我多年北伐未竟全功。此战若胜,不仅可扬我军威,更可让陛下明白——汉室仍有余烈,北伐大业未绝!届时朝中正气自升,宵小之辈便难再惑主。”
他起身,按剑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坚定如铁:“若败则退守沓中,整军再战。丞相昔年六出祁山,何其艰难?犹未言弃。我今何敢言疲?只要一息尚存,陇西之地,终要踏遍;长安城头,终要插上汉家旗帜!”
廖化闻言,胸中热血翻涌,抱拳道:“末将愿随大将军死战!”
姜维转身,拍了拍他的肩甲,眼中闪烁着历经沧桑却从未黯淡的光:“好。此一战,不为权位,不为私仇,只为不负先帝托付,不负丞相遗志。纵使刀山火海,我姜伯约——也要为汉室,克复中原还于旧都!”
侯和之战在十月十七日清晨爆发。
姜维的攻势如预料般凶猛。蜀军冒着箭雨,推着冲车、云梯扑向魏军营垒。邓艾站在望楼上,冷静下令:“弩手压制,滚木礌石备好,不许出战。”
第一日,蜀军冲锋七次,尸横遍野,未能撼动魏军阵线。
第二日,姜维改变战术,分兵绕击侧翼,被邓忠率骑兵击退。
第三日黄昏,蜀军攻势稍缓。邓艾登上营垒最高处,远眺蜀军营中炊烟——比前两日稀疏许多。他唤来邓忠:“你率三千轻骑,绕道西山,烧其粮队。记住,烧完即走,不可恋战。”
子时,蜀军后营火起。与此同时,魏军营门大开,邓艾亲率主力倾巢而出。
那是场单方面的屠杀。饥疲交加的蜀军来不及列阵,便在铁骑冲撞下溃散。姜维在亲卫拼死掩护下血战突围,身中三箭,坐骑被射倒,换马再战。天明时分,他带着不足万人残兵退向沓中,身后丢下上万具尸骸。
邓艾骑马巡视战场。晨光刺破硝烟,照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他看见一个白发老卒至死紧握环首刀,刀柄缠着的布条已磨得发亮;看见一个少年士卒蜷缩着,怀中露出一截未寄出的家书,血浸透了“母亲大人亲启”几个字。
“收敛蜀军尸骨,就地掩埋。”邓艾下令,“将姜维的帅旗收好,连同战报一并送往洛阳。”
“父亲不追?”邓忠问。
“穷寇勿追。”邓艾调转马头,“况且,姜维经此一败,已不足为患。他退守沓中,实为避祸,短期内不会再出。真正的仗,在开春。”
十一月的洛阳,第一场雪纷纷扬扬。
司马昭同时收到两份急报:一份是邓艾的侯和大捷,一份是蜀中细作密报——姜维败退沓中后,上表请罪,蜀主刘禅遣使慰劳,但黄皓趁机进谗,欲以阎宇代维。姜维遂请屯田沓中,不复还成都。
他坐在暖阁里,将两份文书并排放置,看了许久。
贾充、钟会、卫瓘侍立在下。
“姜维败了,且畏祸不敢归成都。”司马昭开口,“蜀汉最后一根柱子,不仅裂了,还自己躲进了山里。”
钟会立即道:“主公,时机已至!姜维屯田沓中,汉中空虚,请下令,臣愿率军出关中,定汉中!”
卫瓘却道:“晋公,隆冬将至,大雪封山,此时出兵恐”
“孤没说要现在出兵。”司马昭打断,目光落在钟会身上,“士季,你说开春出兵,需多少时间准备?”
“三个月!”钟会毫不迟疑,“粮草、器械、民夫已备七成。只需主公一声令下,臣即刻可发兵!”
司马昭不置可否,转向卫瓘:“伯玉,孤命你为监军使,持节,随镇西将军出征。一应军政,你皆可过问。”
卫瓘心头一震,深深躬身:“臣,遵命。”
“邓艾那边,”司马昭最后道,“传孤旨意,晋为征西将军,总督陇右诸军事。开春后,他的任务就一个——钉死姜维于沓中,不许其回援汉中。”
众人退下后,司马昭独坐阁中。他推开窗,雪花扑面而来。远处,永宁宫的檐角在雪幕中若隐若现。那个曾坐在太极殿御座上的少年,如今已葬在瀍涧之滨整整两年了。
“陛下”司马昭对着漫天飞雪,极轻地吐出两个字,随即自己摇了摇头,改口道,“曹髦,你看,你要的‘诛权臣’,孤做到了。只不过,诛的是你。”
他关上窗,将风雪隔绝在外。
暖阁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司马昭走回案前,摊开空白的诏书,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于落下第一行字:
“制诏:伪汉窃据巴蜀,历载四十,荼毒生灵”
写到这里,他停笔,望向西方。目光似乎穿过重重宫墙,越过秦岭雪山,落在了那座他曾无数次在地图上凝视的城池——成都。
“诸葛孔明。”他低声自语,像在对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说话,“你穷尽一生没能拿下长安。现在,孤要去取你的成都了。”
笔落,墨迹在绢上洇开,如一朵黑色的花,在雪夜里无声绽放。
景元二年的最后一个月,在备战的车轮声中滚滚而去。关中道上,运粮的牛车彻夜不息;长安城外,新兵的操练声震落枝头积雪;陇右山谷,邓艾的斥候如幽灵般出没,监视着沓中方向的每一点动静。
而洛阳的晋公府里,那封未写完的伐蜀诏书静静躺在案头,等待着一个春天的到来。
雪落无声,覆盖了山河,也暂时覆盖了两年来所有的血腥、阴谋与争议。但在雪层之下,刀剑正在磨砺,战马正在养膘,一场注定要改变天下格局的战争,已如弓弦般缓缓拉满。
只待惊蛰雷动,箭出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