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四年,八月
长安,镇西将军府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钟会已经穿戴整齐。明光铠的甲片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肩头的狻猊吞口狰狞如活物。他站在一面等人高的铜镜前,左右转身,检查每一个细节。
自去冬洛阳受命以来,他已在这关中之地准备了整整八个月。粮草、军械、车马、士卒,一切皆已就绪。如今,晋公司马昭的伐蜀诏书终于明发天下,到了利剑出鞘之时。
“将军,各军已在城外集结。”参军杜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知道了。”钟会应了一声,手指抚过腰间剑柄。那是把新铸的宝剑,剑格上嵌着一颗鸽卵大的蓝宝石——是司马昭上月派人送来的“伐蜀之礼”。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三十九岁,镇西将军,假节,都督关中诸军事,如今又要做征蜀大将军了。父亲钟繇若是活着,该是什么表情?那个一辈子谨小慎微、靠着书法和权谋在曹魏朝堂站稳脚跟的大理,会为儿子今日的成就骄傲,还是恐惧?
钟会笑了。
他推开房门。秋风扑面而来,带着长安城特有的尘土和炊烟味。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星光正在隐去。
府门外,亲卫早已备好马。那是匹大宛良驹,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名曰“踏云”。钟会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出发。”
马蹄踏破晨雾,穿过还在沉睡的街巷。沿途的坊门紧闭,只有更夫提着灯笼,看见这支队伍时慌忙退到道旁,低头垂手。
出了金光门,景象陡然一变。
城外旷野上,密密麻麻全是营帐。炊烟从数千个灶坑升起,在半空汇成灰白的云。士兵们正在用早饭,碗筷碰撞声、低声交谈声、马匹嘶鸣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钟会勒马,立于一处高坡。
眼前是他的军队:十二万人,分作二十个营,旌旗如林,枪戟如苇。最前面是三千铁骑,人马皆披重甲,那是他亲自调教的中军精锐;后面是步兵方阵,盾牌在晨光中连成一片铁墙;再往后是弓弩手、工兵、辎重队
“将军!”诸将见主帅到来,纷纷策马聚拢。
征蜀护军胡烈、前将军李辅、护军荀恺、司马夏侯咸、骑督成倅一张张面孔,有的年轻气盛,有的老成持重,此刻都望着他。
钟会缓缓举起马鞭。
刹那,十二万人寂静。
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将士们!”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亲卫的传令兵,一层层荡开去,“今日出师,非为私仇,非为好战。蜀汉窃据巴蜀四十载,僭号称帝,割裂山河。昔年武皇帝亲征汉中,文皇帝屡图江陵,皆因天时未至,功亏一篑!”
他顿了顿,让话语沉进每个人的耳朵。
“而今,天时到了!蜀主昏聩,黄皓专权,姜维避祸沓中——此乃天亡伪汉之时!我军出关中,入汉中,破剑阁,下成都,当为天下定于一统,为万世开太平!”
“此战——”他猛然提高声调,剑指西方,“有进无退!先登者赏千金,斩将者封侯爵!孤在此立誓:克定成都之日,凡今日在场将士,皆倍其俸,赐其田,荫其子!”
短暂的死寂。
然后,第一声呐喊从骑兵阵列中爆发:
“破蜀!破蜀!”
紧接着,步兵方阵、弓弩手、辎重队十二万人的吼声汇成海啸,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长矛顿地,盾牌拍击,战马人立嘶鸣。
钟会看着这片沸腾的军阵,胸中涌起一股炽热的东西。这是他的军队,他的功业,他通往那个至高位置的阶梯。
他调转马头,面向西方秦岭的层峦叠嶂。
“传令——东路主力,兵分三路:胡烈率三万出子午谷,李辅率三万出骆谷,本将军亲率六万出斜谷。十日内,会师汉中!”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十二万大军,像三条黑色的巨蟒,缓缓蠕动,钻入秦岭的崇山峻岭。
同一时刻,陇右狄道
邓艾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
他今年六十三岁了,背有些驼,但站姿依然笔直如枪。秋风刮过陇西高原,带着沙砾打在他的脸上,粗糙如刀割。
“父亲,各军已整备完毕。”儿子邓忠登上城墙,甲胄铿锵,“三万两千人,其中骑兵五千,弩手八千,余为步卒。粮草可支两月,另有两千民夫随军转运。”
邓艾点点头,没有回头:“诸葛绪那边呢?”
“雍州刺史三日前已从祁山出发,按计划应在五日后抵达武都,封堵沓中通往汉中的要道。”
“钟会呢?”
“镇西将军主力今晨出长安,声势浩大。”
邓艾沉默。他望着南方群山,耳畔回响的却是去岁末回洛阳述职在晋公府书房中,司马昭那沉静而不容置疑的声音:
“士载,伐蜀之役,西路重担在你肩上。沓中姜维,蜀之爪牙,汉中之屏障。你的三万陇右精锐,务必将其死死锁在陇西山谷之中,不得东顾一步。此为全局关键——姜维不动,则汉中空虚,钟会可乘虚直入;姜维若动,则你必须将其击溃于山道,或至少拖住其脚步,为东路主力争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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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语清晰如刀,将整个西路军的战略价值与他的责任刻画得淋漓尽致。没有第二种解释,也不需要任何疑问。他邓艾的任务就是钉死姜维,不惜代价。
风更大了。邓艾眯起的眼中锐光凝聚,仿佛已穿透群山,看见了沓中那块必须扼住的战略要地。
“父亲,”邓忠在一旁低声请示,“我军即按既定方略,直趋沓中,与诸葛刺史合围?”
邓艾缓缓颔首,声音沉稳如山:“不错。合围沓中,扼守要道,困姜维于绝地。此战,不容有失。”
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老黄骠马稳稳承住主人的重量。
“出发。”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没有封官许愿的承诺。只有两个字,干涩如陇西的沙土。
三万两千人默默开拔。马蹄踏起漫天烟尘,遮住了初升的太阳。
沓中,蜀军大营
姜维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金黄的麦浪。
沓中是个好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土地肥沃。去岁兵败侯和后,他率军来此屯田,一为避祸,二为积粮。五万将士,放下刀剑,拿起锄头,硬是在这山谷里开垦出万亩良田。
如今麦子熟了,风一吹,层层叠叠的波浪涌向天边。
“大将军,该收了。”参军来忠在一旁提醒。
姜维“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放眼四望,一片金黄。
三天前,成都的密使送来消息:黄皓又在陛下面前进谗,说姜维“拥兵自重,有魏延之志”。陛下虽未全信,但已下令,让右大将军阎宇“协防汉中”。
协防?分明是取代。
姜维闭上眼睛。他想起丞相诸葛亮在五丈原最后的嘱托,想起这二十三年来的每一次北伐。陇西的风雪,祁山的月色,渭水的波涛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大将军!”斥候的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骑快马冲破麦浪,马上骑士滚鞍落马,脸色煞白:“北面、西面、东面都发现魏军!铺天盖地,至少十万!”
姜维猛地睁眼。
来了。终于来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司马昭弑君之后,必然要有一场不世之功来洗刷污名、稳固权位。灭蜀,是最快、也最显赫的选择。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传令——”姜维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全军集结,放弃麦田,焚毁粮仓。我们回汉中。”
“可是大将军,麦子还没收”
“来不及了。”姜维望向北方,那里烟尘已经冲天而起,“邓艾从狄道来,诸葛绪从祁山来,这是要合围我们。若等他们封死所有出路,五万将士就要葬身在这沓中谷里。”
他拔出剑,剑锋在秋阳下闪着寒光。
“告诉将士们,麦子可以再种,命只有一条。想活命的,跟我杀出去——回汉中,守剑阁,保蜀中!”
号角呜咽着响起。
刚才还宁静祥和的麦田,瞬间沸腾。士兵们扔下镰刀,冲向营帐,披甲,取兵器。有人回头看了眼金黄的麦浪,狠狠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奔向集结的旗帜。
浓烟从粮仓升起,很快连成一片黑云。麦子在火中噼啪作响,焦香混着烟味,弥漫了整个山谷。
姜维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耕耘了一年的土地。
然后调转马头,面向东南——那是汉中的方向,是剑阁的方向,是成都的方向。
也是他避祸以来未曾踏足的、回家的方向。
“走!”
五万蜀军,像一股决堤的洪水,冲出沓中山谷。
身后,是燃烧的麦田,是合围的魏军,是一个时代的余烬。
前方,是铁与血铺成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