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剑阁关的城墙,是用一整座山凿出来的。
钟会站在关前三里处的高坡上,望着那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灰色巨墙。关城依山而建,左右是千仞绝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蜿蜒而上,像悬在空中的一道细线。城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守军走动的身影。
已经十七天了。
十七天前,他的三路大军在汉中顺利会师。蜀将蒋舒开城投降,傅佥战死,阳安关一破,汉中门户洞开。他留下两万人围困汉、乐二城,亲率十万主力南下,直扑剑阁。
然后,就被挡在了这里。
姜维回来了。这个本该被邓艾和诸葛绪困死在沓中的蜀汉大将军,居然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诸葛绪在桥头堵截时,姜维佯攻雍州,吓得诸葛绪回防,姜维趁机绕道,日夜兼程,赶在钟会之前进入了剑阁。
现在,五万蜀军据关死守,十万魏军顿兵关下。
“将军,粮草”参军杜预策马上坡,欲言又止。
钟会知道他要说什么。从关中运粮到剑阁,民夫往返需四十日,沿途损耗三成。十万大军每日耗粟六千斛,一个月就是十八万斛。出征时带的粮草,已消耗过半。
更要命的是天气。蜀地的十月,阴雨连绵,山路泥泞,运粮车队寸步难行。昨夜又有一队粮车翻下山谷,三十名民夫、二百斛军粮,全都喂了山涧。
“邓艾那边有消息吗?”钟会问,眼睛仍盯着剑阁关。
“三日前军报,已围沓中,但姜维主力逃脱,只俘获数千老弱。”杜预顿了顿,“征西将军请罪,说”
“说什么?”
“说‘姜维狡黠,非战之罪’。”
钟会冷笑。好一个“非战之罪”。邓艾三万精兵,诸葛绪三万援军,六万人围一个沓中,居然让姜维带着五万主力跑了。跑就跑了,还跑到了自己面前,成了拦路虎。
他想起出征前司马昭的话:“士季,此战首功在你,但邓艾亦不可轻慢。他是先父提拔的老将,在陇右经营多年,熟悉蜀地。你要用他,也要防他。”
当时他还不以为然。现在明白了——邓艾不是防不防的问题,是根本就没想尽全力。
那个老狐狸,恐怕早就看穿了司马昭的算计:让他在剑阁和姜维死磕,两败俱伤;他邓艾则可以以逸待劳摘取灭蜀的最大功劳。
“传令。”钟会转身,脸色阴沉,“明日卯时,全军攻关。胡烈率前军正面佯攻,李辅率五千死士从左侧悬崖攀援,荀恺率弓弩手压制城头。告诉将士们——先登者,赏万金,封县侯!”
“将军!”杜预急道,“剑阁天险,强攻恐伤亡惨重”
“那你说怎么办?”钟会猛然拔高声音,“在这里等粮尽?等姜维援军?等邓艾看我们的笑话?!”
杜预低头不语。
钟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戾气。他知道杜预说得对,强攻关城是下策。但坐困愁城更是死路。司马昭在洛阳等着捷报,满朝文武在看着,天下人在议论——他钟会,不能输。
“去办吧。”他挥挥手,声音疲惫。
杜预行礼退下。钟会重新望向剑阁关。夕阳西下,给那座灰色的巨墙镀上一层血色的光。城头上,隐约可见一个身影,按剑而立,望着关下的魏军大营。
姜维。
钟会眯起眼睛。这个蜀汉最后的名将,这个让大魏头疼了二十多年的宿敌,此刻就站在一箭之地外。他们之间,只隔着一道城墙,十万兵马,和一场即将到来的血战。
“也好。”钟会轻声自语,“就在此地,做个了断。”
剑阁关内
姜维扶着城墙,望着关下连绵的魏军营寨。
灯火如星海,从关前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那是十万大军,是钟会带来的、要踏平蜀汉的铁流。
“大将军,各部已就位。”副将廖化登上城楼,须发皆白,甲胄上沾着泥泞——他是从沓中一路血战回来的,“箭矢备足五十万支,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热油、金汁也已烧滚。魏军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姜维点点头,没有回头:“将士们士气如何?”
“尚可。只是粮草”廖化顿了顿,“汉中失陷,沓中粮仓被焚,剑阁存粮仅够一月。若魏军围而不攻,我们”
“钟会不会围。”姜维打断,“他耗不起。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从关中转运粮草,损耗惊人。我若是他,必会强攻——而且就在这几日。”
他转身,看着廖化。这位跟随他北伐二十多年的老将,脸上已满是风霜刻痕,但眼睛里的光从未熄灭。
“廖老将军,你怕吗?”
廖化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怕?从跟随丞相第一次出祁山,到如今大将军十一伐中原,哪一次不是提着脑袋过日子?怕,就不当兵了。”
姜维也笑了。笑容在他憔悴的脸上绽开,竟有几分少年时的英气。
“是啊。”他望向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是洛阳的方向,是他毕生想要克复的“中原”,“丞相临终时说,‘再不能临阵讨贼,悠悠苍天,曷此其极’。那时我不懂,只觉得悲愤。现在懂了——最苦的不是战死沙场,是活着,却眼睁睁看着汉室一天天衰微,看着先帝、丞相毕生的心血,一点点化为泡影。”
他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
廖化沉默片刻,低声道:“大将军,成都那边”
“不必说了。”姜维摆手,“黄皓谗言,陛下猜疑,阎宇要来替我——这些我都知道。但眼下,守住剑阁,挡住钟会,才是第一要事。只要剑阁不破,蜀汉就还有希望。至于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
以后?还有什么以后?汉中已失,沓中已弃,剑阁成了最后一道屏障。屏障之后,是成都平原,是无险可守的蜀汉腹地,是那个被黄皓蒙蔽、连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还不肯清醒的后主刘禅。但愿经次一战,后主能辨明忠奸吧。
姜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丞相帐下做参军时,丞相曾指着地图上的剑阁说:“此地乃蜀之咽喉,此地若失,汉中休矣!”那时丞相的眼神,凝重如铁。
现在,他的剑阁。
“报——”斥候冲上城楼,单膝跪地,“魏军有异动!前军营门大开,正在集结!”
姜维和廖化对视一眼。
来了。
“传令全军,准备迎敌!”姜维按剑,大步走向城楼前沿。夜风吹起他花白的鬓发,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关下,魏军营中火把如龙,正在缓缓游出。战鼓声由远及近,沉闷如雷,震得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姜维望着那片涌来的火海,手紧紧握住剑柄。
这一战,和之前所有的战斗一样,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个人恩怨。
是为了二十三年来的每一次北伐,是为了五丈原的那声叹息,是为了先帝白帝城的托付,是为了那个他从未实现、却从未放弃的梦想——
克复中原,还于旧都。
“汉大将军姜维在此!”他向着关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魏狗——犯此关者,死!”
吼声在群山中回荡,惊起宿鸟无数。
翌日,卯时
天刚蒙蒙亮,魏军的第一次冲锋就开始了。
胡烈率前军一万,推着冲车、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关城。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士卒像麦子一样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放滚木!”
姜维在城头亲自指挥。巨大的圆木从城墙滚落,顺着陡峭的山坡加速,砸进魏军阵中,血肉横飞。
但魏军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云梯搭上城墙,魏军死士口衔钢刀,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守军探出身,用长矛戳,用石头砸,用热油浇。惨叫声不绝于耳。
左侧悬崖处,李辅的五千死士开始攀援。他们用铁钩、绳索,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如壁虎般蠕动。城头守军发现了,箭矢、石块雨点般落下,不断有人惨叫着坠入深谷。
“大将军,左侧危急!”廖化浑身是血,冲过来喊道。
姜维看了一眼。悬崖那边,魏军已经爬到了一半,再有一刻钟就能登上城墙。
“调五百弩手过去,全部用火箭。”他冷静下令,“烧他们的绳索。”
火箭如蝗,射向悬崖。绳索遇火即燃,攀爬的魏军纷纷坠落。但仍有数百人悍不畏死,砍断燃烧的绳索,徒手抠着岩缝继续向上。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
关城下,尸体堆积如山,血水顺着石阶流淌,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个猩红的水洼。魏军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城头的守军也开始出现伤亡。
钟会在中军望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将军,前军已折损三千”参军杜预低声道。
“继续。”钟会只说两个字。
他知道这是消耗战。用三千条命,换守军的箭矢、滚木、体力,还有——时间。他在等,等城头出现破绽,等守军疲惫,等那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但姜维没有给他机会。
蜀军的防守严密如铁桶,轮换有序,士气高昂。城头上那个身影始终屹立,指挥若定,仿佛永远不会疲惫。
日落时分,钟会终于下令收兵。
魏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关下满地的尸体和残破的军械。暮色中,乌鸦开始聚集,黑压压一片,在尸山上空盘旋,发出刺耳的聒噪。
钟会回到大帐,脱下沉重的铠甲。内衬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
“将军。”杜预跟进来,脸色凝重,“今日强攻,折损四千余人,而关城岿然不动。再这样打下去,不等破关,我军就要先垮了。”
钟会没有回答。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剑阁缓缓向南移动,划过梓潼、涪城、绵竹,最后停在成都。
七百里的距离,中间是崇山峻岭,是蜀道天险。
除非
他的手指忽然停在了一个地方:阴平。
那是地图上最偏僻的角落,标注着小字:“此路险绝,七百余里无人区。”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如果如果有一支军队,不走剑阁,而是从阴平偷渡,直插蜀汉腹地呢?
但随即他就摇了摇头。不可能。那是条死路,当年诸葛亮都不敢轻易走。而且就算真有人走通了,出现在成都平原,也只会是孤军深入,自投罗网。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镇西将军,陇右邓征西急报!”亲兵呈上一卷加漆密封的军报。
钟会拆开,快速扫过,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这个邓士载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他将军报递给杜预,“你瞧瞧,他说要‘自率精兵,从阴平道径取江油,直捣成都’。还请求我军在剑阁加紧攻势,牵制蜀军主力。”
杜预看完军报,眉头紧锁:“阴平道那是绝地啊。七百余里无人区,栈道年久失修,且蜀军在沿途要隘皆有戍守。邓征西这是”
“这是自寻死路。”钟会冷笑,“也罢,既然他执意要赌一把,本将成全他。你回信:准其所请。另,告诉他——若遇险阻,可随时退回,本将不会怪罪。”
最后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杜预听出了其中的讥讽——钟会根本不信邓艾能走通阴平。
“那剑阁这边”
“照常攻打。”钟会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加派人手,昼夜轮攻。”
“是!”
可是
军使退下后,钟会重新盯着地图上那条细如发丝的阴平道标记。如果,邓艾真的走通了阴平,出现在成都城下,逼降刘禅呢?
那灭蜀的首功,就不是他钟会的了。
“将军?”杜预见他神色有异,试探着问。
钟会猛地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和烦躁。
“给晋公写战报。”他转身,声音刻意维持着平静,“就说剑阁天险,强攻难下,但我军已调整部署,昼夜猛攻。另”他顿了顿,“另提及邓征西欲走阴平奇袭之事,就说——‘其志可嘉,然道险难行,恐难奏效。臣已准其所请,若其遇阻,当令回师合攻剑阁。’”
这话说得巧妙。既向司马昭汇报了邓艾的冒险计划,又提前为这个计划的失败埋下伏笔——道险难行。同时,还彰显了自己作为主帅的“宽宏”:准许部将尝试奇策,且留了退路。
杜预领命退下。
帐中只剩钟会一人。他走到帐外,望着剑阁关的方向。夜幕已经降临,关城隐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巨兽的眼睛。
秋风萧瑟,吹得营旗猎猎作响。
钟会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那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老将——邓艾。
如果,如果那个人真的创造了奇迹呢?
他猛地转身回帐,抓起令箭筒中的一支,对帐外喝道:“传令前军!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发动总攻!告诉李辅,拿不下北山营寨,提头来见!”
必须更快。必须在邓艾那支孤军有任何消息之前,打破剑阁。
他握紧了拳。
不。他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蜀汉,必须由他钟会来灭。
功劳,必须是他一个人的。
谁也别想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