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路的声音通过月长石,平静得近乎诡异,带着一丝自嘲:“维斯瓦,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虽然我比任何人都清醒,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即使此刻土坡后蹿出一只饿狼,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撕碎你。”
“听起来你更象是个……囚徒?”维斯瓦的声音透着诧异,显然没料到对方的处境已经糟糕到这种地步。
看来真不是魔鬼?
他心底疑惑。圣约中记载的魔鬼至少能蛊惑人心,驱使那些名为“兽”的恐怖造物肆虐城镇……维斯瓦对此深信不疑。
他曾在多伦城的街巷中,远远瞥见过教会的异端审判官和禁忌猎人。他们浑身浴血,手中提着形态狰狞、仍在蠕动的非人头颅从城外归来,那景象足以让任何胆怯者后背发凉。
“我说了,我不是魔鬼。”纪路重申。
“行吧,”维斯瓦压下疑虑,姑且接受了这个说法,“我就当你是位需要帮助的智者。
每个人都有秘密,他现在不关心纪路为何被困,又如何通过石头传声。他只想知道一件事:宇宙的全貌。
“但要救你,至少得知道你在哪。”维斯瓦猛然意识到这场交易的内核难题:位置。
连受困者本人都茫然无知,他又该如何查找?
“呵,小维斯瓦,不用急。”纪路的声音似乎通过石头注视着少年苦闷的脸,“我这人很乐观,你完全可以慢慢来。”
“慢慢来?”维斯瓦觉得这石头里的家伙古怪极了。
自己身陷困境,求救却让人“慢慢来”?
他神色复杂地盯着月长石:“你说周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那有人给你送食物和水吗?”
“不知道。”纪路似乎在回忆另一个视角的感受,“只有永恒的黑暗,偶尔夹杂着脚步声还有一扇门轴转动时刺耳的呻吟,锈蚀得厉害,才会发出那么大的声响,哦,对了,我偶尔还能闻见花香。”
“还有呢?”维斯瓦追问,“我需要更多线索来推测你的位置。”
“没有了。这就是全部。”
维斯瓦:“……”
“所以我才说不用着急啊。”纪路顿了顿,提议道,“你大可按原来的方式生活。不过,‘太阳中心’的理论,绝不能让除你我之外的第三人知晓。”
“这不用你提醒。”维斯瓦冷笑一声,“足以撼动教会根基的猜想,若被证实并传播开……会招致何等灾难,已经不重要了。”
“石头,”他换了称呼,长吁一口气,“既然你不急,那我就先去验证你的‘太阳中心’了。我有种直觉……”
“我不叫石头……罢了,随你吧。”纪路的语气透着无奈。
他虽为维斯瓦指明了方向,但这理论也只是比地心说更接近真理。以现世的观测手段,在天文望远镜诞生之前,无人能真正理解太阳在宇宙中的地位。
既然这个世界没有哥白尼,那他便亲手“塑造”一个哥白尼!
待他脱困,便能以自己的名义,提前验证和发表自己专业领域的学说,顺便点醒其他领域的天才,加速推动这个世界的科学洪流。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先要借助目前世界上最庞大的势力——教会的力量脱困。
他将希望,再次凝聚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此刻,维斯瓦霍然起身,遥望多伦城模糊的轮廓,热血激荡:“我们两个,说不定真能烧尽整个世界的愚昧!”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空。
纪路无声地注视着少年略显中二的姿态,暗自庆幸自己此刻只是块石头。
现在的维斯瓦对于帮助纪路脱困起不到任何帮助,一个才满十三岁的孩子,若不是靠着家里长辈的关系,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进入大学。
当然,纪路并不否认他的才能,只是为时尚早,还需要再等等,等到维斯瓦成为教会的一员,开始拥有属于自己的势力时。
而在这之前,就先一边影响现在的维斯瓦一边推动日心说吧,正好可以借助维斯瓦补全它的观测数据和计算。
次日,维斯瓦趁着天黑之际,绕开城墙附近巡逻的守卫,轻松的溜回了家中,虽然还只是个孩子,但他的体能着实夸张,三米多高的院墙,维斯瓦两步就翻了过去。
纪路感慨不愧是未来会成为宗教boos的存在,如果再长大点,服用了教会的‘恩赐之血’,恐怕成为以一敌百的存在也不是什么难事。
世间存在邪恶之物,其名为‘兽’,这也是这颗‘地球’和纪路故乡的地球区别最大之处。
兽的形态大多丑陋,但实力强大,以人为食,不同的兽,能力不同,能够喷火、放电等外在表现的兽只是最低级的兽,就连拿着草叉的农户都能对付,而稍微强大一点的兽,飞天遁地、蛊惑人心不在话下。
这类兽就需要经验丰富的‘猎人’来处理了。
维斯瓦就曾在圣约上看过,上帝的门徒赐下神血,人类服用便可拥有比兽之能,但恩赐之血数量稀少,并且只有被上帝选中者服用才能生效,寻常人如果饮下,不仅不能拥有比兽之能,反而还会变成堕落的兽。
因此,教会对恩赐之血的管控异常严格。哪怕维斯瓦的父亲和多伦城的主教关系匪浅,也弄不到哪怕一滴恩赐之血。
维斯瓦躺在床上,望了眼窗户外灰蒙蒙的天空,眉头紧锁。
他忽然问道:“石头,你的假设好象有一个很大的漏洞。”
“什么漏洞?”纪路的声音从枕边的月长石传来,平静依旧。
“假设地球围绕着太阳运动,假设存在一种未知的力让我们牢牢站在地面上不会被甩飞出去,”维斯瓦组织着语言,思维快速运转,“那么,地球绕着太阳一圈导致了一年四季的循环,这听起来似乎合理。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为什么会有白天和黑夜?”
他侧过身,看着半透明的石头:“如果仅仅是地球绕着太阳转动,那么整个地球面向太阳的一面应该永远是白昼,背对的一面则永远是黑夜。就象……就象一个人举着火把绕着另一个人走一圈,被照亮的那一面始终是亮的,暗面始终是暗的。我们这里的人,要么永远活在白天,要么永远活在黑夜,怎么可能经历日夜交替?”
维斯瓦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这是他根据纪路提出的“太阳中心说”框架,结合自己观察到的昼夜现象,推导出的内核矛盾。
但这次,纪路却没有再解释了,只是淡淡提了一嘴:
“维斯瓦,地球存在两种运动。”
“如何证明?”
“无法证明,只能假设。”
维斯瓦没有恼怒,而是愣了下,“所以,四季交替和昼夜变化是因为地球围绕太阳的运动和自身的转动导致的?
而存在一种未知的事物,让我们在两种运动中都牢牢的留在了地面,而不是被甩飞出去。”
“大概吧。”纪路模棱两可的回答道。
自己穿越前毕竟只是个种田的,偶尔搞搞农作物的杂交实验。对于力学方面的问题,也只剩下脑子里高中那会儿的基础知识了
“我明白了。”维斯瓦不再追问。
在得知纪路需要自己的帮助后,他也接受了对方并非全知、并非魔鬼的事实。
闭目休息了一会儿后,维斯瓦准时准点起床,眼框微微浮肿,但精神却异常的充沛。
离开卧室来到客房,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早餐,躬敬的站在椅背后。
而父亲,坐在长桌上席,右手侧是昨日维斯瓦见到的那个客人,脸型削瘦,颧骨高耸突出,撑起紧绷的皮肤,仿佛是用风干的硬木雕琢而成,线条粗犷而冷硬,几乎看不到任何属于常人的柔软弧度。
男人看起来年纪已过四十,长而卷的头发褪色成铁灰色随意披落在肩头,就象一片阴翳灰蒙的天空。
男人的身上还是昨晚见到的那副紧身装束:上身是一件深棕色的鞣制皮革紧身胸甲,质地坚韧厚实,边缘磨损得发,胸甲下是同样深色、质地粗糙的亚麻衬衣,高领紧紧包裹着脖颈。
双臂则被同样材质的皮护臂复盖,从手腕一直延伸至上臂,护臂上用细皮绳固定着几块打磨光滑的金属护板,保护着手肘和前臂最易受攻击的部位。
下身的马裤同样由坚韧的皮革制成,紧贴腿部线条,方便行动,膝盖处用结实的帆布打了补丁,小腿则塞进一双高及膝盖、沾满泥点风尘的硬皮靴中。
一件深墨绿色的厚实羊毛斗篷搭在他椅背上,内衬似乎是某种暗红色的粗布也有可能是干涸的血渍。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维斯瓦有点害怕。
这时,父亲开口了,“小维斯瓦,先吃饭吧,吃完后,我再向你介绍一下这位大人。”
“好的,父亲。”维斯瓦强压下被人审视的不适感,一如既往,笑容温和的走到餐桌旁坐下。
十几分钟在咀嚼中被碾碎。
维斯瓦用手帕擦拭掉嘴角的果酱后,就看见父亲清了清嗓子,露出少有的笑容:
“这位是亚德,直属于克拉科夫大教堂的异端审判官,你今后进入教会工作了,亚德大人的人脉能帮你不少忙。”